63第6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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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走了之后,翟尤想了很多。不是那种有头有尾、想通了就结束的想,而是那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像是一条河流一样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流淌的想。他想到大黄在暴风雪中在他衣服里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到它在春天里晒太阳、在夏天里追蝴蝶、在秋天里看落叶、在冬天里等他。想到它在最后的那一刻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注视里在他的“你活够了,你可以走了”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他想到这些的时候,不哭了。不是不难过了,而是哭够了。在大黄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还在他手心里、还能听到他说话的时候,他哭够了。它走了,他不需要再哭了。他需要做的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金奶奶老了。大黄走了,金奶奶还会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走了,基地怎么办?那些猫怎么办?谁来每天给它们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摸头?谁来在暴雨天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会不会淋到猫身上?谁来在暴风雪中走很远的路、摔三次、把一只快冻死的老猫塞进衣服里、用胸口暖它?谁来?他。翟尤。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他在金奶奶的基地里,在那些猫的面前,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的注视里。他在这里,所以他应该接。接金奶奶做了二十年的事,在她做不动的时候,在她走了以后,在她不能再来基地给猫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的时候,他来。他来做,不是因为他想做,而是因为他应该做。应该做的事,就要做。不做,会后悔。后悔了,就来不及了。金奶奶还在,他还有机会在她还在的时候,告诉她??“我来。你休息吧。你做了二十年,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翟尤把这个决定告诉安姐的时候,安姐正在给一只猫打疫苗。她的手停了一下,针头悬在猫的皮肤上方,没有扎下去。猫叫了一声,不是疼,是吓的。安姐回过神来,把针扎下去,推了药水,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注射的部位。她把猫放回笼子里,洗了手,转过身,看着翟尤。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诊所怎么办?”





“诊所照常开。我白天在诊所,下午去基地。忙不过来的,苏糖顶上。安姐,你在,苏糖在,你们在,我就放心。基地那边,金奶奶一个人在撑。她撑了二十年,撑不动了。她需要有人帮她,不是偶尔帮,是每天帮。不是帮一天,是帮到她做不动的那一天,帮到她走了的那一天,帮到那些猫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安姐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翟尤的眼睛,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种了一棵树,种了好几年,每天给它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它一直没有开花,你以为它不会开花了,然后在某一天早晨,你推开窗户,看到满树的白色花朵在晨光中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叫“值得”。她种了翟尤这棵树,从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太会的新手,到他能在暴风雪中走很远的路、摔三次、把一只快二十岁的老猫塞进衣服里、用胸口暖它,到他能在暴雨中爬上屋顶、用塑料布、胶带、铁丝、把那些裂缝堵住、不让水淋到猫身上,到他能在金奶奶老了、撑不动了的时候,说??“我来。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开花。她不需要他说“谢谢”,不需要他说“我会好好干的”,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她只需要他知道??你值得。你值得拥有这一切。你的诊所,你的基地,你的猫,你的金奶奶。你值得,因为你在那些最难的、最黑的、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的日子里,没有放弃。你撑过来了,所以你可以去帮别人撑了。金奶奶撑了二十年,你帮她撑。你撑到你也老了,撑不动了,会有下一个人来帮你撑。这条链子不会断,因为那些猫需要它。它们需要,所以它在。它在,所以它们活。





苏糖知道了,从药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她看着翟尤,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摇不动不落叶,只是站在那里。她不需要说话,因为她知道,翟尤决定的事,不会改。她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在诊所里,在诊台后面,在药房门口,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面前,替他看着。他去了基地,她就在诊所。他回来了,她就在他旁边。她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她的家。翟尤是她的家人,安姐是她的家人,那些猫是她的家人。家人需要她,她就在。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苏糖。是那个在金奶奶基地里睡行军床的小女孩,是那个在翟尤的诊所里从实习生变成主人的准兽医,是那个在母猫的子宫里取出四只小猫、让它们活的人。她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把决定告诉金奶奶的时候,金奶奶正在院子里扫地。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她的背很驼,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花了。但她扫得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要扫好几遍,扫到地面干净了,才换下一个地方。她听到翟尤说“金奶奶,以后基地的事,我来帮你”,她的手停了一下,扫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风吹过来,一片槐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拿,因为它会在那里,在它落下的地方,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扫走的时候,在那里。就像翟尤,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基地交给他的时候,他来了,站在那里,说??“我来帮你。”他来了,就不会走。他会在这里,在她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给猫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的时候,在这里。在她走了以后,在那些猫还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在这里。他是她等了很久的人,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时候,他就来了。在她还在一个人撑着、以为会一直撑下去、撑到撑不动的那一天、撑到倒下、撑到再也没有人给那些猫喂食的时候,他来了。他不是来帮她撑的,是来接过的。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接过她手里的碗,接过她做了二十年的事。他接了,她就可以休息了。不是因为她做不动了,而是因为她该休息了。做了二十年,够了。剩下的,交给他。





金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了,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扫帚,头发上还顶着那片槐树的叶子,在翟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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