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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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糖,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裙子上印着草莓。她抱着那个粉色的笼子,站在诊所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带着你最喜欢的东西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帮你、但你希望他会的那种期待。方远征蹲下来,看着方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来的。“糖糖,把笼子给叔叔。叔叔是兽医,他会帮小黄看病的。”
方糖把笼子递给翟尤,手在抖,笼子在晃,里面的木屑洒了一些出来,洒在地上,洒在翟尤的手上。翟尤接过笼子,放在诊台上,打开笼门,把仓鼠从里面拿出来。仓鼠很小,很轻,轻得不像一只活物,像一团棉花,像一片云,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梦。它趴在翟尤的手心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很快,身体很烫,烫得不正常,至少四十度以上。它的毛掉了好多,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一撮一撮地掉,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安姐的无毛猫一样的皮肤。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仓鼠的声音很弱,很细,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那只仓鼠在心里说??“我好难受。我不想吃东西。我不想动。我不想睁开眼睛。但我听到她在叫我。她叫我小黄。她说小黄你快点好起来,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瓜子。她哭了。我不想让她哭。但我动不了。我太累了。我想睡。但我怕我睡了就醒不来了。我怕她醒来看不到我。我怕她哭。”
翟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这只仓鼠,哭它太累了,想睡,但怕睡了就醒不来了。哭它怕方糖哭,怕她醒来看不到它,怕她难过。它在乎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每天给它喂瓜子、换木屑、跟它说话的时候,它在乎她。它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我在乎你”,但它会在她哭的时候,在心里说??“我不想让她哭。”它说了,但它动不了。它太累了,它需要睡。它需要有人告诉它??“你睡吧。我会跟她说。我会告诉她你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那边也会有人照顾你。我会告诉她你会在那边等她,等你也有一天去了那个地方,你们还会再见。你睡吧,不用怕她哭。她会哭,但她会好的。因为她有爸爸,有妈妈,有那些在乎她的人。她会好的,你也会好的。在那边,你会好的。”
翟尤检查了仓鼠的身体,发现了一个肿瘤,在肚子里,很大,已经扩散了。不是一天形成的,是日积月累的,是它在它还小的时候、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还在每天吃瓜子、跑滚轮、在木屑里打洞的时候,就在它身体里悄悄地生长了。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也不知道。等它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能治了,不是不能治,是治了也没用。手术会把仓鼠那点仅剩的力气耗尽,它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可能死在麻醉中,可能死在方糖的注视里。翟尤不想让它死在方糖的注视里,他不想让方糖看到它死的样子。七岁的孩子不应该看到死亡,不应该看到自己最爱的东西在自己面前闭上眼睛、停止呼吸、变成一具不会再动、不会再叫、不会再吃瓜子的身体。她应该记住它活着的样子,在笼子里跑滚轮,在木屑里打洞,在食盆里挑瓜子,两只前爪捧着瓜子,牙齿咔咔咔地咬开壳,把仁吃掉,壳吐出来。她应该记住那些,不是它死的样子。
翟尤把仓鼠放回笼子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方糖。方糖站在方远征旁边,手握着爸爸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想哭但忍着。翟尤蹲下来,平视着方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花,但它没有落,它还在枝头,还在坚持,还在告诉这个世界??“小黄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那里有很多瓜子,有很多它爱吃的,有很多跟它一样的小仓鼠。它会在那里跑滚轮,在木屑里打洞,在食盆里挑瓜子。它不会疼了,不会难受了,不会不想吃东西了。它会在那里等你,等你也有一天去了那个地方,你们还会再见。”
方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了,站在诊所里,在翟尤面前,在方远征旁边,在风暴、安安、小黑、小雪的注视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是孩子,七岁,她应该哭。她失去了她最爱的东西,她有权利用哭来告诉这个世界??我难过,我在乎,我不想让它走。她哭了很久,久到方远征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流在他的警服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因为她不需要说话,她需要的是被抱着。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在她失去她最爱的东西的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在她旁边,抱着她,让她哭。那个人是爸爸,是方远征,是那个在面对犯罪分子时从不犹豫、从不退缩、从不害怕的人。他在面对女儿的悲伤时,不犹豫,不退缩,不害怕。他抱着她,让她哭。他做到了,因为他是一个好爸爸。
方糖哭够了,擦了眼泪,从方远征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但帮你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的人时,会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叔叔,小黄会想我吗?”
翟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会。”不是“可能会”,不是“应该会”,不是“我希望它会”。而是“会”。一个字,但里面装的东西比整个诊所还重。它会想她,在它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之后,在它每天吃瓜子、跑滚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