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卫树4众手添成一院春[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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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教。”我说,“先学怎么摔。”
那脚夫捂着伤肩,以为我在拿他取笑。他带来的两个人倒肯试,互相推了一把,一个拿手肘撑地,一个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疼得半晌起不来。
我重新做了一遍,叫他们收下巴、弯膝,倒下时用小臂贴地,随后又教了一个挣脱抓扯的办法。肩膀受伤的人在旁边看,自己抬不起胳膊,嘴倒闲不住。
“卫先生,这也算拳?”
“挨打时用得上就算。”
“能不能再教个厉害的?”
“先学会摔。你们在码头叫人推一下便起不来,厉害给谁看?”
三个人第二日又来了,还带来两个替船行扛包的。
我刚到姑苏那几年,年景接连见好。河埠每日停满商船,春日运丝,秋日运米,入冬还有南北杂货。船工、脚夫从清早忙到天黑,手里总能余下几文。钱算不上多,至少够他们在饭后喝一碗粗茶,也够交一点束?,学些遇上抢货、争埠时能护住自己的本事。
客店院中很快站不下了。掌柜忍过五个清早,第六日拎着扫帚站在廊下,说我们摔得灰土乱飞,住客晾在竹竿上的衣裳都沾了泥。
最早来学的人里,有个右腿跛得厉害的曹茂生。附近人叫他曹叔。他坐在石阶上系绑腿,听见掌柜赶人,便说族中有座停用的染坊。主人搬去了县里,屋瓦漏了几处,只要肯修,每月少交些租钱也成。
我们当日便去看了。
染坊在城西,三间屋子,两口废弃的染池,院角长着一棵皂角树。曹叔拿竹竿捅瓦,我在屋顶补洞,另外几个人把池里的泥水舀出去。忙到天黑,众人凑钱买了豆腐和两条鱼,在院里支锅煮了。
鱼汤还在锅里滚,就有人问往后怎么称呼这里。
“练拳的院子。”我说。
“别人问我去哪儿,我总不能说去一座漏雨的染坊。”曹叔朝皂角树望了一眼,“这些天大家都说去大树底下,叫大树武馆得了。”
第二日,他找来一块木板。写字的人把“武”少写了一横,曹叔看了半日也没瞧出来,直到一个送柴的孩子指给他看。木板重写一回,最早的七个人一人扶一阵,才算挂正。
起初大家只在清早和黄昏来。白日照常搬货、撑船、替货栈守夜。后来一个船工伤了腿,原先栖身的船又要出埠,便抱着铺盖住进空屋。曹叔负责收束?和器具,来回搬动嫌麻烦,也挑了靠灶的一角。顾秋娘常来给人敷药,索性将几个药筐搁在后屋。她在娘家排行第三,众人叫她顾三娘。
等到何守义带着被褥住下,染池已经填去一个,灶旁多了两口缸。何守义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何七。他说住在此处是为了夜里看守器具,曹叔当即问他为何把衣箱也搬来了。他答自己看得仔细,连衣箱一起守最妥当。
过了几个月,一个叫方满的年轻人也抱着铺盖住了进来。他替货栈搬货,饭量大,话更多。第一晚嫌曹叔分给他的咸菜少,曹叔叫他少说两句,省下的力气正好少吃半碗。
谁也说不清武馆从哪一日开始有了常住的人。来的人先占半张草席,住久了,便在墙边多出一只木箱。有人找到别的生计,卷起铺盖便走;也有人起先说只暂住三日,第三年仍在灶边同人争咸菜。
规矩也这样一点点添出来。
第一回接长程护送,七个人替一位布商送六车布。返程遇上大雨,车轴陷进泥中,附近几名闲汉开口索钱,双方推搡起来。一个伙计护着车,被翻倒的木架砸中肩胛。顾三娘替他拆开布条,写了张药方,叫人先抓三服。
我掀开装钱的木匣,对曹叔道:“匣里的钱先拿去吧。”
曹叔按住匣盖:“拿多少?”
“够他治伤,养到能做事。”
“这里头有邱家预交的三个月束?,有买冬粮的钱,还有三个人寄放的工钱。”他把木匣拖回膝前,“你一句拿去,月底叫谁饿肚子?”
我伸手又去拿。他一巴掌拍在匣盖上,震得铜钱直响。
“谁拦着你治人了?先把哪一份该出说清楚。”
顾三娘正在磨药,头也未抬:“此次护送所得先出一份,参与的人再各添一点,余下的从共用钱里补。以后每接一桩活,先留伤药钱,省得伤了人再吵来吵去。”
那晚,我们围着油灯数到子时。个人托存、预交束?、共同所得,各占一页。每月末,曹叔把册子拿到皂角树下念一遍。识字的人自己翻,识字少的坐着听,哪一处对不上,当场重算。
何七听完第一回,问:“要是曹叔少念了一串钱怎么办?”
曹叔把册子塞给他:“那你来念吧。”
“我字识不全。”
“那你学啊。”
何七为这一句话,每晚多留半个时辰。他学会的头几个字,全是米、钱、伤、药。后来一个扛包的汉子拿着契书来找我。船行当初说每日给三十五文,纸上写的却是二十八文。他按了手印,做满一月才晓得少了多少。
自那以后,晚间多了一张长案。顾三娘教名字和药材,曹叔教数目,我教契书里常见的字。何七学了半年,第一次替人念契书,把“五斗”念成了“五十斗”。对方欢喜得差点跪下,曹叔从灶房冲出来,夺过纸追着他打。此后何七遇上数目总要念两遍,再递给旁人看一回。
来学拳的人渐多,也有人嫌人多。齐家送来五贯钱,想替小少爷占下整个清早。我看着那五贯钱,心里算的是屋瓦、灯油和入冬要买的粮。何七在旁边咳了一声。
“嗓子痒?”我问。
“心里痒。”他说,“五贯钱一放,大家便得给一个孩子让地方。那我明日抱十贯来,能不能叫他给我捶腿?”
齐家的管事沉下脸。我把钱推回去一半,留下的算申时后另教,清早仍由众人一同习练。
顾三娘领来两个织工、一个卖炭的老妇和三个孩子,叫我教些遇上恶人时能用的。我照惯常的招式起手,她只看一遍,便问:“我娘这把年纪,你教她夺棍,她夺得过谁?”
“那你想学什么?”
“教她怎么躲就行。”
我把原来的招式拆开,教女人和孩子用肘、膝、牙齿,也教他们遇上几个人时赶紧逃。有人笑这也算习武,顾三娘抄起晾药的竹筛便追。那人绕着皂角树跑了三圈,从此见她端竹筛便闭嘴。
武馆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原主人后来急着卖院子,众人把各处攒下的钱凑在一起,仍差二十七贯。曹叔去亲戚处借了一半,余下的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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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趟护送补齐。办契据时,吏员问我籍贯与本乡保人。我身上的文书写着赵成,若将这个名字落在姑苏的产业上,有心人顺着公文便能摸到这里;若写卫树,我又拿不出相应的籍册。主院最终写了曹茂生,后来添的菜圃写顾秋娘,储物屋写何守义。
附近有五亩荒了许久的薄田,地势低,杂草比人腰还高。主人嫌收成少,肯用很低的价钱租给我们。馆里的人清过淤泥,修好水沟,第一年只收了几担谷,第二年才像一块能种稻的田。
五亩田养不起院中十几张嘴,煮粥时添进去,终究能少买一些米。每逢插秧、收割,谁当日空闲谁便下田。何七插得最快,转头一看,秧苗全斜向同一边。曹叔说稻子长出来也会跟着他歪,何七为此同他争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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