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御前灯冷呈残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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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没有立刻面圣。





御前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便是太医院院使,若非急症召见,也须先递牌子,等内廷传话。颜淞不过是祝由科的太医,又不是常在皇帝身边请脉的人,若夜里贸然求见,不但不合规矩,反倒显得轻狂。





他回到值房,先净了手,又点了灯。





灯芯剪过一回,火苗仍有些摇。案上的纸铺了三张,废了两张。第一张写得太细,几乎把陆云逸这些日子说过的旧事都牵了进去。广陵、春水绣坊、湾湾村、瑞国商人、米行、县衙、府城,一条一条写下来,倒不像病案,像一份地方灾政陈情。





颜淞看完,自己先摇了头。





这不能给皇帝看。





第二张又写得太轻,只说明亲王世子心神郁结、睡卧不安、神思错乱。这样写虽稳,却什么也没说清。皇帝若只看这一纸,未必知道陆云逸病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逼问。





他又把第二张揉了。





第三张,他写得慢了许多。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久郁,悲惧内结,近有离魂分魄之象。发作时言行气质迥异平日,或沉默戒备,拒不应答;或自称“鸯鸯”,误认亲眷。发作后多不能尽记。其症非鬼魅邪祟,亦非寻常癫狂,疑为旧伤积压,遇外事激发,心神不能独承,故分而应之。





写到“心神不能独承”时,颜淞停了很久。





这几个字,似乎最接近他这些日子的所见。





可拿给皇帝看,又显得太像祝由师的揣测。





皇帝要的是能用的判断。





而他给不出。





颜淞又写:





此症不宜骤惊,不宜强迫追问,不宜以妄言斥之。若强行破其所执,恐伤神更甚。近两日病势稍稳,尚能饮食、应答,然仍须再察数日,辨其发作之由,再议治法。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远了。药房那头偶尔传来抽屉开合声,像有人还在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把那份简述吹干,折好,压在医案底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他按规矩递了牌子。





御前没有立刻传他。





这也是常事。皇帝日理万机,折子、廷议、部院奏报都排在前头,一个太医的复命,若不是马上要命的急症,便只能等着。





颜淞在太医院等到午后。





期间,他几次把那份简述拿出来,又重新折好。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话,而是皇帝会问什么。





申初刚过,御前终于传话,让颜淞入内回禀。





他随传旨的小太监往内廷去。





宫中白日与夜里不同。夜里只剩灯火和风声,白日却处处有规矩在动。远处有内侍捧着折匣走过,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避到廊下。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淡薄的日光下冷冷发亮。颜淞低头走着,眼睛只能看见青石地面和前头太监衣摆的角。





他虽在太医院任职,却不是常出入御前的人。





给贵人、宫女、内侍看些惊悸、梦魇、失魂之症,已算他平日接触宫禁最多的时候。至于皇帝,他只远远听过圣驾出行的动静,从未真正面圣。





太医院里那些有资历的御医倒常谈起皇帝。





他们说陛下虽已六十余岁,精神仍好,目光极重,寻常人不敢直视。又有人说,陛下有真龙天子之相,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叫人自觉矮三分。





也有人私下说过另一种话。





那是一个雨夜,几个太医在药房后头烤火。有人不知怎么说起先帝旧事,声音压得很低,说当年皇位更替时,宫里也不是全无风声。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年长的医官便立刻打断,斥了一句:“不要命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那人脸色一白,忙说自己酒后胡言。





旁人也立刻岔开话,说起药材受潮的事。





颜淞那时坐在角落,没有插话。可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真龙天子之相。





疑似得位不正。





这两句话原不该放在一处,可在太医院那些隐秘的闲谈里,它们偏偏都指向同一个人。





更何况,颜淞还听过一件事。





明亲王陆棣铭与皇帝陆棣?是双生兄弟。





两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皇帝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肤色更白,仪态更沉,又蓄须。明亲王早年在民间走过许多地方,直至当今皇帝登基后才回到京城,他皮肤略粗些,也不蓄须,看着比皇帝更疏朗。大臣多蓄须,皇帝自然也蓄,明亲王却始终不蓄,这便成了兄弟二人最明显的分别。





颜淞没有见过皇帝。





却在明亲王府远远见过陆棣铭一回。





那一回明亲王从廊下走过,只看了颜淞一眼,便让他心头一凛。





如果皇帝与明亲王长得极像,那么待会儿御案之后坐着的,大约便是那张脸,却更重,更冷,也更不可直视。





想到这里,颜淞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御书房外,灯火明亮。





门前值守的太监早得了吩咐,见颜淞来,先低声问了姓名,又进去通传。不多时,那太监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小心些。





“颜太医先候一候。”





颜淞忙低头应是。





太监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恬贵人正在内里侍墨,咱家进去回一声。”





恬贵人。





颜淞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今岁刚入宫的新人,入宫不久便得了宠。皇帝六十余岁,仍旧维持三年一次选妃的旧制。朝中无人敢多言,反倒有大臣上表称此乃宫闱承平、国祚绵长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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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里也有人去给恬贵人看过病。
  

  

  
倒不是什么大病。
  

  

  
听说是去给她左腕内侧一处旧疤淡痕。那太医回来后,几日都像有些心神不属。旁人问他,他起初不说,后来才道:“恬贵人那样的容貌,莫说宫里,就是画上也少见。”
  

  

  
有人笑他:“怎么个少见法?”
  

  

  
那太医压低声音说:“眉眼像春山含雨,唇色不点而红,连说话都像怕惊着人。她伸手让我看腕上旧疤时,我只觉得那疤落在那样的手上,简直像白玉上沾了一点灰。”
  

  

  
话音刚落,旁边年长些的太医便瞪他。
  

  

  
“你胆子大了?妃嫔容貌也是你能这样说的?叫人听见,还想不想要脑袋?”
  

  

  
那太医立刻住了口。
  

  

  
后来再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便再不肯说了。
  

  

  
颜淞当时只当闲话听过,并未往心里去。如今站在御书房外,忽然听见“恬贵人”三字,才想起这些旧言。
  

  

  
内室里隐约有细碎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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