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春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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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知意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东窗的光已经铺满了整张靠窗的桌面。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它已经沿着侧墙爬到了将近窗台以上一臂长的位置,茎尖正在试探墙面上的第二个转角处,几片小叶子微微朝侧面的墙壁偏了一点点角度。茎秆在墙面上的路径已经清晰可辨了,从起点到第一次转向,从第一次转向到目前的位置,整条路径在白墙上形成了一道浅灰色的细线,像是用铅笔在墙面上画了一道记号。她跨进门槛,把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窗台上的铜壶今天露出的部分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常青藤的蔓梢继续抬高了约莫一指的距离,让铜壶露出了一半。壶身上那些常年被叶片覆盖的铜锈痕迹在露出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色调,像是被时间反复涂抹过几层的颜色,有一些地方是深褐色的,边缘微微泛着暗绿,像是铜在长时间被遮掩的潮湿环境里自己长出了一层新的皮肤。矮柜顶上的那两根新薄荷枝条在玻璃瓶里站了一周了,切口处已经长出三四根细白的根须,在清水中清晰可见,像是细小的支流在探索一个全新的流域。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枝条的切口边缘,根须在指腹下微微卷曲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把其中一根枝条从杯子里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翻看根须的生长情况。根须已经长到了将近两指长,尖端微微发白,正在寻找新土的方向。她又把它放回了水里,准备等到下午再入土。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沈眠枝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搬花盆的时候被陶盆边缘硌到的,印子边缘还有一点微微发肿。她手里拎着两只布袋,一只装着新到的花材,另一只装着几只新买的小陶盆,在布袋底部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陶土摩擦声,像是几个小东西在说着话。她把布袋放在收银台上,先拿出那几只陶盆排成一排,浅红色的三个,深褐色的一个,然后才去拆花材的包装。“花市今天早上到了新货,我又买了几个盆。你那边窗台上的薄荷枝条该入土了,根已经长到杯底了,再不入土根须会互相缠绕打结,到时候分都分不开。”她把陶盆放在收银台上排成一排,“这种深褐色的盆底有一层细网,透气性更好,适合那些根须已经长满的枝条。褐色的盆在矮柜顶上放着比红色好看,跟白墙也配。”她说话的时候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看了看那根薄荷茎在墙面上的延伸路径。她蹲下来在茎尖前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它快到第二个转角了。如果它在第二个转角再转一次,它就能沿着那面墙一直爬到窗框上方去了。到时候整面墙都会被它的茎覆盖,像是一张正在被慢慢画满的纸。”
沈知意也走到窗台前面跟她并排蹲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起看着那根薄荷茎在晨光里的姿态。茎尖距离第二个转角大约还有一掌宽,叶片正在晨光里微微张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光打招呼,茎秆表面的细小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陈苑昨天来看过了,说南窗那边的薄荷也快到了第二个转角,两边速度差不多。”她站起来把窗台上的薄荷枝条调整了一下方向,“今天天气不错,像是春天最后一天应该有的那种天气,不冷不热,光线刚刚好,明天开始就会变热了。”她说完之后也没有急着站起来,两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那根茎的路径,才站起来走到操作间门口,弯腰解开布袋口,把新到的洋桔梗和白玫瑰一束一束地抽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开始剪根。剪刀刃口合拢时发出的咔嚓声清脆而利落,每一声都像是一个新的动作的开始。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那本浅米色的本子。本子比上周厚了一些,封面上的折痕也比上周多了几条,书脊处那道裂缝已经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之后留下的痕迹,裂缝里面还能看到白色的纸纤维正在逐渐断裂。她进门之后走向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轻了,像是不想打搅这间屋子的早间安静。她坐下的时候手掌在椅子面上贴了一下,像是在感受这把椅子今天的温度。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当天该写的那一页,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她握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比以前更自然了,像是在跟这支笔合作了好几个月之后形成的默契,手指不再像最初那样绷紧了,而是柔柔地圈着笔杆。她落笔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一些,字迹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均匀的墨色,行与行之间的留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了反复练习之后,对自己的手和笔之间的距离有了更清楚的把握。她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本子的角度,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光线,然后又继续写。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浅灰色的毛衣领,手里拎着那袋葵花籽。她在老张对面坐下来,先把那袋葵花籽放在桌面右上角,然后看了看老张正在写的本子。老张的字迹在浅米色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温和的深褐色,比浅绿色本子上的颜色更柔和一些,像是墨色跟纸色融合了一部分,像是在白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底,字迹就在那层底上稳稳地站立。老太太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把葵花籽袋子的封口打开,捏了一颗出来开始剥。她今天剥葵花籽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一些,壳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心里正在想什么别的事,手不自觉地带出了多余的力道。
“你今天剥的声音不一样,有心事?”老张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像是她的耳朵已经熟悉了老太太剥葵花籽的每一种节奏??快速的、缓慢的、均匀的、犹豫的??她知道今天这种声音属于哪一种。
老太太把剥好的那颗仁放在桌面中央老张那一侧的位置。“在想今天过去之后,四月就结束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像是四月结束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重量,“去年四月你还在写第一本,写得很慢,每一行都要想很久才落笔。今年四月你已经写到第四本了,笔速快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四遍之后不需要再看路标了,路已经长在脚下了。”她捏了第二颗葵花籽出来,开始剥。这一次她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的力度之后,有意识地把节奏调整回了更熟悉的状态。
老张伸手拿起桌面中央那颗葵花籽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年四月我还没来这间屋子。去年四月我还在家里坐着,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了一沓纸,写在各种纸的背面??旧信封的背面、超市广告的反面、孩子用剩下的作业本的末页??没有一本是完整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写的那一页,“去年四月写的那些东西,后来被我收进了一只纸箱里,跟旧账本放在一起。那沓纸没有装订成册,只是一沓散页。直到今年春天来的时候,我才把那沓纸从纸箱里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烧了。烧它们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灰烬被风吹走,散在楼下的花园里,跟那些正在发新芽的植物混在一起。”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笔,抬头看了看老太太,“烧完之后我觉得轻了一些,像是那些散页原来一直在压着我的记忆,把它们烧掉之后才真正把那些记忆归位了。它们不再是一堆需要被保存的东西,它们变成了风的一部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第二颗剥好的仁放在桌面中央。“那今年写完了这本之后,你也会把以前的东西烧掉吗?”
老张想了想。“不会。这本浅米色的本子会留下来,跟之前的浅灰色和浅绿色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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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烧掉是对的,有些东西留下来是对的。我在写这第四本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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