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四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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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一天的清晨,沈知意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东窗的晨光已经不再是三月那种还带着试探性的浅金了。它铺满了整张靠窗的桌面,在深胡桃木的纹理上留下一层厚实的、已经攒够了温度的暖色,像是冬天最后的犹豫在某个夜晚被彻底翻了过去。她在门垫上站了两秒,让那层光落满肩膀才跨进门槛。放下钥匙之后她先走到窗台前面看那排植物??一夜之间,常青藤的新蔓又往前探了将近一指的距离,已经把绿萝的根部缠了小半圈了。铜壶彻底被叶片盖住了,只有壶嘴还在枝条缝隙里探出一小截,在晨光里泛着一道暗铜色的细亮。她把常青藤那根新蔓轻轻拨开,让它换了一个方向,让它往窗台边沿的方向伸,而不是缠着绿萝不放。她拨完之后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根蔓在被拨开之后停了几秒又重新开始移动,朝着新方向探出了一个新的弯度,像是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评估自己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矮柜顶上那株从南窗分来的白杨枝,过了将近一周已经彻底站稳了。两片新叶完全展开,边缘的绒毛褪了大半,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均匀的翠绿,叶面迎着光的方向微微翘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在这个高度上的位置。旁边那盆常青藤也已经在陶盆里适应了三四天,枝条末梢微微上翘,像是正在试探周围的空间。沈知意蹲在矮柜前面看了看那株白杨枝的根部??浅灰色陶盆底部的小孔边缘渗出了几根细白的根尖,像是已经穿透了盆底,正在朝更深的土壤方向探路。她把手掌贴在盆壁上感觉了一下温度,温的,说明根系活动正在持续。





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排被挤得密不透风的植物。铜壶彻底被盖住了,常青藤和绿萝的枝条在窗台上方交错纠缠,像是两棵树正在争夺同一片光的所属权。窗台上已经没有任何空位了,连一根新的枝条都放不下了。矮柜顶上还有空间,那只浅灰色陶盆和白色陶盆并排放着,周围还能再摆一两只小盆,像是阳光房正在从窗台向上生长,把矮柜顶面当成了第二层窗台。她转身去操作间拿抹布的时候,发现窗台最靠边的那盆薄荷已经长出了好几根细长的匍匐茎,正沿着窗台边沿往外探,像是已经在试探越界的路线。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傅绥尔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些,两侧的碎发被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廓。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下面夹着一只深蓝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她进门之后把布袋放在收银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卷浅色的墙面贴纸和一盒新的钉子,还有一些已经裁好的贴纸条,长短不一,像是提前量过尺寸的。“陆老板那边的房间已经刷完白墙了。我今天下午去贴墙角线,你如果有空的话,过来看看位置。”她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房间比储物间大一点,朝北的窗台比阁楼那边宽一截,能放三盆植物。窗台台面是木质的,原木色,已经打磨过了,可以直接放花盆。”





沈知意正在窗台前面把那株新白杨枝端回矮柜顶上。“几点?”





“下午两点。我先把墙角线贴完,你到了直接上楼就行,门开着。陆老板说那间房间以前堆旧杂志,一直空着,现在墙面重新刷过之后比想象中亮。朝北的光虽然没有南窗那么直接,但均匀,不容易有阴影。”傅绥尔说完之后没有急着走。她走到窗台前面站了片刻,侧过头看了看那排挤满的植物??铜壶被盖住的样子、常青藤和绿萝互相缠绕的枝条、窗台边沿正在往外试探的薄荷匍匐茎,她看了一圈之后开口说:“这扇窗台从去年九月开始放第一盆绿萝,到现在九个月了,满了。满了之后就要分出去。北窗那边的新房间就是分出去的一根枝条。”她伸手碰了一下常青藤最末端的那片小嫩叶,轻轻拨了一下又放开了。“下个月可能还要再分出去一根。你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出匍匐茎了,不出两周就会开始自己找新地方落脚。它自己在往外走,不需要你动手。”





她推门走了。沈知意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三月底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裹着桂花树叶被晒透之后散发出的温和气息,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小会儿才散开。她低头看了看窗台边沿那根正在往外探的薄荷匍匐茎,茎尖已经伸出了窗台边沿大约一指长的距离,末端的几片小叶子正在试探着空气中的湿度。她顺着那根茎的方向往前看去,窗台外面的墙面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根茎正在朝着那面空的墙壁出发,但它还够不到墙,需要再长一段时间才能触到可以攀附的表面。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比上周的颜色又亮了一些,像是随着春天的深入在慢慢地把自己调亮。那本浅绿色本子被她夹在胳膊下面,封面上比上周又多了几道折痕,书脊处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像是被翻得很勤才会产生的痕迹。她没有在门口停顿,也没有环顾一圈再走向座位,而是直接走向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那支浅蓝色圆珠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了。她的笔速比上周略快了一些,像是一段已经走顺了的路上自然提速??她写几行之后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又继续写,她的肩膀彻底放松了,整个人像是坐在一把已经坐惯了的椅子上,不需要再额外调整姿态了。





老太太今天没有跟她一起来。老张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上,面前摊开的浅绿色本子被窗外的光照着,纸页上的字迹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有些字的笔画因为下笔轻重不同而形成微妙的厚度变化。她写了大半个小时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外面多贴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水温,然后低头继续写。中间她没有抬头看窗外,没有停下来调整笔的位置,也没有翻看之前写的内容,像是一条一直在向前延伸的路,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当前??不需要回头去确认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因为路还在脚下持续地往前铺。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来了一位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客人。她坐在操作间门口折花枝,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门垫上??穿卡其色短外套、留干净短发的女人,站在门垫上用手掌贴着门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进来。她走到窗边老位置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木头表面,像是在感受那张桌子今天的温度。沈知意放下剪刀洗了手走过去,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看着那张脸,那是上周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的短发女人。





“我又来了。”短发女人说,声音比上周多了一点轻快,像是自己也被这个决定惊到了,“上周说可能是最后一次。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不该用‘最后一次’来跟这间屋子告别。所以今天重新来坐一次,把‘最后一次’变成‘这周还来’。”





沈知意看着她的脸。“你还没搬走?”





“下个月搬。还有三周。”短发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所以我还可以再来三周。三周之后如果还想来,再来一次‘这周还来’。等到真的搬走了那天,再说‘最后一次’。”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在桌面正中搁稳了,不偏不倚。“我今天想写一点东西。不是告别,是记一下这间屋子今天窗台上放着什么。”她伸手从桌面上拿起那本浅杏色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低头开始写。她的字迹跟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上写的那次一样,偏小偏密,但收笔的力度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写字的手已经比几个月前松弛了。她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停了一次笔,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植物??常青藤缠绕着铜壶的样子,绿萝垂下来的枝条拂过窗台边沿,窗台边沿那根薄荷匍匐茎正在往外试探??然后低头又写了几行才停下。





“写完了。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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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合上本子放回桌面中央,“以后搬走了也能记得,四月的第一天,阳光房的窗台上有一根薄荷茎正在往外探。它还没有够到墙,但是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比上周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把这个过程拉长。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后,沈知意走到窗台边沿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那根薄荷茎的尖端又往外伸了一点点,末端的几片小叶子正在尝试性地朝墙壁的方向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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