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根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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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里掏出那本浅灰色新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上周她还没有在这本新本子上落过字,只是把它跟旧本子放在一起看了看封面。沈知意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时候,老张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开始用新本子了。"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决定,但说"开始"两个字的时候比周围其他字略重一些。
"那旧本子写完了?"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
"写完了。昨天下午写了最后一行。"老张把浅灰色新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又从布袋里掏出旧本子放在旁边。两本本子并排放着,一本旧一本新,一本边角起毛一本封面挺括,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另一个站在路头还没有迈步。她伸出手在新本子的纸页上按了一下,像是测试纸质的厚度和温度,然后拿起她的旧圆珠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她写的是日期,以及"新本子第一天"。
白发老太太是快四点才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张已经写了大半页了,老太太没有出声打招呼,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暖棕色本子翻开到今天该写的那一页。她坐下来之后看了老张一眼??就是一眼,目光从老张低着头写字的侧影上滑过去,没有停顿,也没有特意要确认什么。像是出门一整天之后回到家,看见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会在那里。
她们对面坐着各自写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老张停了一次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又放下了。老太太也停了一次笔,翻了一页本子。两个人没有说任何话,但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比"需要说话"的相处更满。
沈知意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那张桌子上的画面。二月的下午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把两本摊开的本子照得亮堂堂的。旧圆珠笔和银灰色钢笔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各自搁在各自的页边,笔杆在光里分别泛着褪了色的银白和新的冷调银灰。它们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是两根独立的枝条在同一个窗台上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根在同一个盆里。
周五上午阳光房没开门。沈知意把窗台上的绿萝搬下来换了一轮土,又把那盆新买的白色陶盆刷干净晾在台阶上晒干。她坐在阳光房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二月中旬的风已经比立春时更软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旧土,颜色比新土深了一些,里面掺着几段已经干枯的细根。她把旧土倒进墙角的堆肥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她骑车经过图书馆,看见二楼阅览室的窗户半开着。她停下车走了过去,推开门上了二楼,那间朝南的阅览室里坐了五六个人,深栗色桌面上米白色本子摊开着,窗外那排梧桐树的枝丫末梢也已经冒出了极小的芽。陶馆长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东西,听见推门的声音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了。
沈知意在阅览室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就下楼了。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那间被午后的南窗光照亮的屋子??光铺在桌面上,铺在摊开的纸页上,铺在握笔的手背上,铺得匀匀的、满满的。阳光已经从冬天的稀缺变成了春天的惯常,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枝条已经从窗台边缘垂到了桌面高度,像是把整间屋子从地面往上长了一层。
周六早上,沈知意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发现窗台上的白杨枝第四片叶子已经冒出来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了。它在第三片叶子的叶腋处探出头来,像一棵树上新开的第二朵花要等第一朵完全展开之后才肯露面,然后它来了。她弯腰凑近了看,那第四片嫩叶只有米粒那么大,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表皮,像还没从壳里孵出来的雏鸟,翅膀隔着薄膜在往外轻轻挣着。
上午十点多,小顾和程子来了。小顾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薄外套,比上上周的奶白色又亮了一个色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调亮。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灰绿色线圈本,本子中间夹着一根浅绿色的书签带,末端垂下来一小截。
她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程子坐在对面。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小顾先没有说话,把本子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程子。
"我今天写了四十分钟。"小顾说。
程子正在翻开本子,停了一下。"四十分钟?"
"每天早上十五分钟。我写了十二天之后有一天写了二十五分钟,然后过了两天又写了三十五分钟。今天早上我写了四十分钟。"小顾把手搭在本子边缘,拇指在纸页的边角上反复摩挲着,"我写完之后抬头看钟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这四十分钟里我没有停下来过。"
程子放下笔。"那四十分钟写了什么?"
小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页纸,上面字迹比前几个月更密了一些,行与行之间的间距略大了一点。"写了冬天的事。写去年九月我站在阳光房门口不敢进来的那天。写我坐在靠墙这张桌子前面写了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写我搬出那间朝北的屋子之后坐在朝南的窗台前面晒了第一个早上的太阳。"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本子转过来,让程子看那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行被光照着,像是刚被翻开一页还没合上的书。
程子低下头看了那页纸上的字。她没有读完,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本子转回去了,然后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来给小顾看,那行字写着:"我那天也在。"
沈知意端着咖啡壶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两行字隔着桌面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写了。
中午的时候阳光房门口来了一个人,沈知意抬头一看是方语??就是年初来过花店、又在唐砚厂房写过两次的那个年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