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一月的桌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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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阳光跟十二月完全不同。沈知意每天推开阳光房门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光进来的角度一点点在变陡,从冬至那会儿近乎平贴地面的斜照慢慢抬起了头,在窗台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照到绿萝叶片上的位置也在悄悄往上移。那把铜壶的三角形影子有一天忽然滑出了窗台边缘,落在地板上之后第二天没有回来。江老师说“它已经快要掉下去了”,然后就真的掉下去了。
沈知意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道消失的阴影,心里知道春天离得还远,但“霜一天比一天薄”这件事本身就在替春天先走一步。她伸手摸了摸窗台台面,凉的,但没有冰感了。绿萝的枝条又长了一截,末梢那一片嫩叶已经舒展开来,边缘的绯红褪成了均匀的翠绿。她把暖风机又调低了半格,整间屋子的温度从“热得想脱外套”变成了“刚好不用穿外套”。这个温度调整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慢到没有人察觉,但整间屋子的空气不再那么干热了,绿萝的叶子也不像深冬时那样老是卷着边。
何向东跟他姐来的时候是一月中旬的某个周二下午。那天阳光房没开“纸笔咖啡”,但沈知意在花店这边整理花材,门开着半扇。她正弯着腰给新到的白玫瑰剪刺,抬头就看见玻璃门外站了两个人??何向东穿了件深蓝色棉服,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女人,圆脸,短发,围了一条驼色围巾。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何向东推开门先探进半个身子:“沈老板,我来了。”
沈知意放下剪刀站起来擦了擦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女人正弯腰在门口台阶上看那排绿萝,她直起身来,面向沈知意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略微局促的笑。何向东站在旁边两只手在棉服口袋里来回换了几次位置才掏出来。“这是我姐,何向云。”
何向云伸出手跟沈知意握了一下。她的手干燥温热,握的时候很稳。“我弟在信里写了你。我想来看看那个地方。”她说“那个地方”的时候下巴朝阳光房的方向抬了抬。
沈知意推开了阳光房的门。暖风机开着低档,屋子里不热但很舒服,四张深胡桃木桌子空着,窗台上那一排东西在午后的偏斜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铜壶、绿萝、芦苇穗、那包干桂花、那朵折纸茶花。何向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站在门垫上看了一会儿窗台的方向,然后跨进了门槛。她在靠窗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就是江老师每周六坐的老位置,手指搭在深胡桃木桌面边缘慢慢划了一道。
何向东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姐对面。两个人隔着桌面坐着,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那张桌子的一半上,另一半在阴影里。何向云坐的那一侧刚好被光照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说了一句“你就在这张桌子上写的?”何向东点了点头。“写了五页纸。”
何向云的手指停在桌面边缘的某道旧划痕上,那道划痕大概是被谁的笔尖无意中戳出来的,留在木头表面已经很长时间了。“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上班,拆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等回到家才重新看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沈知意靠在操作间门口远远听着,听出了那层平里面压着东西。
何向东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那封信写了一个月。写了好几个版本,有些写完了撕掉了。有些写完了放了两天又划掉重写。最后寄出去那个版本是第一周就写好的,后面改的那些都不如第一版。”
何向云问他:“第一版写了什么?”何向东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他姐一眼。“第一版写了‘我不怪你了’。”何向云的手在那道旧划痕上面停住了。她停了好一会儿,久到沈知意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人在推一扇很重的门之前先让手在门把手上多待了几秒,等手指适应那份重量。“我回信的时候写的是‘我一直在等’。”她说,“我本来想写很多,后来没写。就写了那一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轻的响。她在阳光房里慢慢走了一圈,从窗台走到矮柜前面,从矮柜走到操作间门口。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个空间的尺度。走完一圈之后她回到桌边,在何向东对面重新坐下来。“你把信寄出来是对的。”
何向东的姐弟俩在阳光房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离开的时候何向云走到门口回头朝沈知意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能买一盆绿萝吗”,沈知意从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里挑了一株分出来的小苗,用报纸包好根部递给她。何向云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株小苗的叶片,嫩绿的,带着细小的水珠。“我放在客厅窗台上。”她把报纸包好的绿萝抱在怀里推门走了。何向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谢谢”两个字,但沈知意看懂了。
那盆绿萝被带走了之后,窗台上空了一个位置出来。第二天沈知意去花市的时候挑了一盆常青藤,叶片比绿萝小一些,边缘带着奶白色的纹路,放在原来的空位上正合适。她蹲下来把它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窗台上排了绿萝、常青藤、铜壶、芦苇穗、干桂花、折纸茶花,比之前多了一样东西。何向东的姐寄出去的信,程子的两页被看见过的字,白发老太太的第三本本子合上之后停下来的那段时间,全都沉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了。她蹲在那里看着新加的常青藤,叶尖还带着运输时沾的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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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沾了水,一片一片慢慢擦干净。
周三下午灰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来了。她没带本子,只穿了一件薄一些的浅灰色外套,推门进来的时候袖口卷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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