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冬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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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沈知意睡得特别早,七点多就关了灯钻进被窝里,但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她侧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像一列很远的火车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圈,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均匀而绵长,怎么也开不到头。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黑色的,天还没亮透,但她感觉睡了很久,像被一段很厚的时间包裹着沉到了水底又慢慢浮上来。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冬至,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太阳升起来会比平时晚一些,落下去会比平时早一些。她把手机放回去,又在被子里多躺了几分钟,等那层从深度睡眠里浮出来的惺忪慢慢消退。
起床的时候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出租屋的暖气片已经不太热了,入冬之后的温度让老旧的供暖系统有些吃力,她裹着外套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阵水是冰的,在指尖上像刀片刮过一样。她缩了一下手,等了几秒才慢慢转温。
煮了一碗燕麦粥吃了,穿好外套出门。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天际线上只有一层很淡的浅橙色,像一张白纸背面透过来一点微光。巷子里的雪前几天被扫干净了,但昨夜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走在上面能听见极细碎的咔嚓声。空气冷得清冽,吸进肺里的时候整个胸腔都清醒了。她跨上电动车的时候座垫冰得她哼了一声,戴着手套还是觉得凉意从皮革表面渗透进来。
到阳光房的时候七点二十,天终于全亮了。她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只旧铜壶的表面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绿萝的叶尖上凝着几颗细小的冰粒,在初升的日光里像半透明的珠子。她推门进去开了暖风机,把旋钮拧到最大档,听着机器从低嗡渐渐升到中嗡,热风从墙角推出来,开始慢慢驱赶整间屋子的凉气。她站在屋子中央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暖风机吹过来的热风里很快就散了。
今天的阳光房跟往常的周六不太一样。她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但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一些事。那种预感不是具体的,不是"今天会来很多人"或者"今天会有人哭",是一种更淡的、更弥漫的东西,像冬至的光线本身就带着某种转折的意味??熬过了今天,从此白天一寸一寸地变长。
她开始做准备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从容。先擦窗台,把那把铜壶上的霜用干抹布轻轻擦掉,让壶面重新泛起暗沉的暖光。再把绿萝的叶尖上凝的冰粒一颗一颗摘掉,用喷壶喷了一层细雾。然后把陶罐里的芦苇穗抖了抖,把几根弯了的茎秆重新理直了。她把窗台这一排东西整理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绿萝的枝条、铜壶的暗光、芦苇穗的绒絮、窗台上被抹布擦过之后留下的细细水痕。整排窗台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排着,像一个刚刚梳洗好的人坐在窗边等着什么。
她把矮柜里的本子一摞一摞搬出来。今天准备摆三十五本,比平时多几本,因为冬至过了之后来的人可能会多一些,她想多备一些。浅杏色的封面在晨光里堆成一摞一摞的小山,她把它们分到四张深胡桃木桌面上,每张桌上码四本,剩下的放回矮柜里备用。笔筒里的笔她全部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七支签字笔、一支英雄牌钢笔,八支笔全部试了墨,墨水流畅饱满,笔尖没有干涩。她把它们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笔尖朝上,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圈,英雄牌钢笔在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阳光房正中间,环顾了一圈。四张深胡桃木桌子、桌面上的本子和笔、窗台上的绿萝铜壶和芦苇穗、墙上的六幅画和手写纸条、墙角灰靠枕上空空荡荡??瘦猫今天还没有来。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整间屋子从空到满之前的状态是干净而敞开的,像一页刚刚被擦干净的黑板等着第一行粉笔字。
她拉了把椅子在操作间门口坐下来。天已经完全亮了,冬至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一些,但升起来之后的光线有一种别的时候没有的清透感??因为角度低,因为经过了整个秋天和初冬的沉淀,光本身已经变成了冬天特有的那种薄而亮、不灼人但照得通透的质地。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在深胡桃木桌面上拖出一片长长的暖金色,从窗台一直延伸到靠近门洞的位置。她坐在那片光的边缘,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让光落在掌心里。掌心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浅棕色的地图。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中年女人。就是上周刚来过的那个短发、穿深色毛衣的女人,今天换了件灰绿色的厚外套,手边还是那本封面印着淡紫色花纹的本子。她进门的时候沈知意朝她点了点头,她回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靠窗第二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来。她坐下之后翻开本子到新的一页,拿笔的时候动作更熟练了,不再像上周那样要先适应一下桌子的高度和光线的角度。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戴黑色毛线帽,背一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扫了一圈屋子里面,然后走到花店那边的窗台旁边,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本旧本子翻开了。他没有坐下来,就站在窗台前面写,像一个习惯站着的人。沈知意给他端了一杯热水放在窗台边上,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到空屋子的安静。
人开始慢慢往里走。冬至的早晨比平时的周六更安静,来的人进门的动作更轻,坐下的时候椅子挪动的声音也更短促,像整间屋子的气氛被冬至这个节气本身压得沉了一些。阳光房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被坐满,花店那边也陆续来了人。沈知意端着咖啡壶在桌子之间来回走的时候注意到今天大家落笔的速度比往常慢一些,像冬至的光线让人的笔也变慢了、变缓了。每个人的第一行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纸上给今天开一个郑重的头。
快两点的时候白发老太太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驼色的长外套,配那条酒红色的围巾,远远看过来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被人裹了一层暖色的布。她进门的时候走路的节奏比平时略慢一些,但表情是平的,一种完成了某种准备之后的平。她走到窗边老位置坐下,把布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动作郑重,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沈知意注意到她的布袋比平时鼓一些,像是装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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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别的东西。
沈知意端咖啡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等她开口。老太太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先掏出了那本深红色本子??已经写了将近二分之一了,封面微微起毛,书脊处有了一道淡淡的折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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