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新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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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那天的清晨,花坊后院一片素白。院墙上那排花苗的藤蔓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截深绿的茎干,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幅被墨笔勾勒过的水墨画。阿依的防寒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一顶白色的绒帽,罩子边缘垂下几根被雪压弯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小满比平时更早到花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穿着那件鼓鼓囊囊的藏蓝色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冻得通红的鼻尖。她已经拿着扫帚把过道上的雪扫干净了,扫帚划过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扫完雪之后她又蹲在花盆周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稻壳灰撒在土面上防冻??这是她跟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学的土办法,稻壳灰既能保温又能防虫,比化肥好用得多。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往手心里哈了好几口热气,白色的呵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昨晚雪下得真大,”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围裙上蹭了好几道花泥印,鼻尖冻得红红的,“大壮和小翠不怕冻,根系扎得深,扛得住。阿依今年是第三个冬天了,根已经扎稳了,防寒罩套好就没事。倒是墙根那几盆新移栽的小苗要多注意,根还浅,雪化了之后容易冻伤。”她从工具篮里拿出几块旧毛巾,蹲下来把墙根那几盆小苗的花盆挨个裹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它们穿衣服。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冷空气裹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带着薄荷被雪水浸湿之后的凉意和洋甘菊晒干后若有若无的清苦。她搓了搓手,把冷柜里昨天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大雪后的洋甘菊花头比立冬时更紧实了,花瓣边缘带着被霜雪浸过的微卷,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经历过深冬之后才会有的韧劲??不是秋天那种饱满的弹性,是一种更内敛的、把力量都收在花心里的紧实。干制之后颜色比立冬时更柔和,暖黄色调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灰,适合做深冬的暖色调花盒。多头康乃馨在低温下保存周期更长,但根部容易冻伤,每次换水都要用温水,她在冷柜旁设的恒温水桶已经调到了比室温略高的温度。尤加利叶的银白绒毛在大雪后彻底褪尽,叶片底色变成了更深的银灰,和深冬的银叶菊搭配时层次感比秋天更强。
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大雪后洋甘菊花瓣微卷,干制后呈暖黄带灰调,适合深冬暖色花盒。尤加利叶银白绒毛基本褪尽,叶片底色偏深银灰,与银叶菊搭配层次感更强。春节前最后一批洋甘菊到货,需预留春节期间的花盒定制订单花材。”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立冬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又加了一行字:“春节前需确认春节期间供花商的放假时间,避免断货。”又拿起一枝新到的银叶菊,对着光看了看叶背的绒毛??这枝银叶菊的叶片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紫色,和旁边那桶洋甘菊的嫩黄放在一起,冷暖对比鲜明但又不突兀。她在备货清单上加了一行备注:“银叶菊与洋甘菊冷暖搭配,适合春节暖色调花盒。”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帽檐上还沾着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她今天穿了一件从庇护所带过来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和冷空气一碰,在桌面上升起一小团白色的水雾。“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大雪后面团发酵比立冬时更慢了,温度太低面团醒发不够,蒸出来的馒头口感会偏硬。我把发好的面团放在蒸笼旁边借着蒸锅的余温让它发得快一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最佳距离??太靠近蒸锅会发过头,表面会有气泡,吃起来太松;太远了又发不够,口感太紧,嚼起来像橡皮。最后找到了离蒸锅一臂远的位置,温度刚好,你看今天这批表面光泽比前天那批更均匀了。”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没有一块深一块浅的色差,在暖气片的热风里微微冒着热气。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咀嚼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越来越精准了,连发酵温度都能自己摸索出最佳方案,这个距离??一臂远??你是怎么发现的。小田说昨天凌晨她做第一笼的时候发得不够,馒头蒸出来口感太紧,何姐咬了一口说今天这个比平时硬。她不甘心,第二笼的时候把面团往蒸锅那边挪了半掌的距离,第三笼又挪了半掌,连做了好几笼才找到最佳位置。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这么精细??稻子熟了就割,面发了就蒸,差一点也无所谓。现在在食堂揉面和在花坊做干花相框一样,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要调整好几次才满意,每一个馒头也要做到自己觉得最好才肯出锅。沈知意说这就是手艺人的直觉??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一笼一笼蒸出来的。
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剪刀刃口切入花茎的力度恰到好处,切口干净利落,和她在食堂切馒头剂子时的刀法一样稳。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十个月,定制订单的客户群已经扩展到了好几个回头客。有个客户订了好几次干花相框,每次都在备注里写“配色越来越温柔了,以后还会再来”。她把这条备注截图保存进手机相册里,文件夹已经存了好几十张截图,每一张她都能说出当时的心情??第一次收到好评时觉得不敢相信,第二次觉得可能是运气好,第三次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好,第四次之后就不再怀疑了。不是变得自信了,是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了。
“何姐昨天跟我说,那个甘肃女人最近又学会了一种新的馒头纹路??把腊梅的五瓣改成了松枝的形状,用刀尖在面团表面轻轻划出针叶的纹路,蒸出来之后像一小截覆雪的松枝。她说这个纹路是她自己想的,不是跟任何人学的。她老家在甘肃的山里,冬天山上全是松树,下雪之后松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太阳一照,雪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特别好看。她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把这些记忆用在哪里??它们只是她脑子里一些没有用的画面,干活累了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来。现在她把这些画面刻在了馒头上,每次蒸出来一笼松枝馒头,都觉得是把老家的雪带到食堂里来了。”小田拿起热熔胶枪,把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胶点大小均匀,和她揉面时把面团反复折叠的耐心如出一辙。
“那个新学徒昨天第一次独立做了红糖馒头。蒸笼掀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馒头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姐说了句‘稳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以前在庇护所的时候从来不敢想自己能独立做成一件事,总觉得做什么都做不好??拖地拖不干净,洗碗打碎过盘子,连叠被子都被说叠得不够整齐。在食堂第一次揉面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怕做坏了被骂。何姐跟她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它是下一次成功的引子’,她听了之后愣了很久??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做坏的东西还有用。现在她每天早上凌晨自己推门进来,站在操作台前揉面,手不抖了。”小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热熔胶枪放在桌上,说她那天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到那个新学徒听到“稳了”时眼眶红了,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完螺旋花束时也是这个反应??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可以。那种被肯定的感觉和拿到工资不一样??工资是数字,这两个字是温度。她现在在围裙口袋里也放了一小袋干面粉,和她刚来食堂时何秀兰帮她刮下面团加了干面粉重新揉一样。这个习惯是她从何秀兰那里学来的,何秀兰是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做坏了可以重来,花材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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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粉也管够。每一次接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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