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立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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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的清晨,花坊后院的草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冷空气裹着薄荷的清冽扑面而来,院墙上那排花苗的叶子边缘凝了一圈细密的霜珠,在晨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阿依的淡蓝色花瓣被霜打得微微发颤,但花心还是倔强地朝着晨光的方向。小满比她到得更早,已经蹲在花盆前把最后几盆怕冻的草花搬进了花坊过道,围裙上蹭了好几道花泥印,手指冻得通红,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昨晚降到零下了,”小满把最后一盆薄荷搬进过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壮和小翠不怕冻,根系扎得深,扛得住。阿依今年是第三个冬天了,根已经扎稳了,套个防寒罩就能过冬。我刚给它换了新的防寒罩,去年那个被风吹裂了一道口子。”她指了指院墙边那几盆已经套上防寒罩的花苗,防寒罩是去年用过的旧物,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完好无损。她说入冬前的准备都做完了??该搬进屋的搬进屋,该套防寒罩的套防寒罩,该修剪枯枝的修剪枯枝,剩下的就是等明年开春了。
沈知意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阿依花瓣上的霜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细密的霜珠在体温下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滑落。她想起家政女工在信里写过的凉山的冬天??那里的霜比这里更重,野花每年都要在霜里熬一整个冬天,来年开春才能重新发芽。阿依在这里熬过了好几个冬天,每一次都挺过来了,根系在地下悄悄蔓延,从最初几株纤细的幼苗发展到现在攀过墙头的一大片。它的种子被风送到了更远的地方??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开了一个春夏还在继续开,凉山女人分给河南女人的种子冒出了第三颗芽,林薇抱回家的那盆分株正在玄关鞋柜上攀着竹签。每一株都是从同一棵母株上分出去的,在不同的土壤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她站起来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昨天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立冬后的洋甘菊花头比霜降时又紧实了一些,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被霜打过之后的微卷,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经历过低温之后才会有的韧劲。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一行备注:“立冬后洋甘菊花瓣微卷,干制后呈暖黄色调,与深冬银叶菊搭配层次感更强。”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霜降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入冬后花材生长周期延长,需提前一个月预定春节期间的洋甘菊和多头康乃馨,避免节前断货。”又拿起一枝新到的尤加利叶,摘掉底部的枯叶,银灰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身上带着食堂后门外那棵桂花树最后一茬花的香气。立冬之后桂花也彻底谢了,她这几天每天早上都会在树下蹲一会儿,把落在地上的最后几朵花瓣捡起来,攒了一小盒放在工作台旁边,说要做成干桂花放在干花相框里当点缀。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
“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立冬后面团发酵比霜降时更慢了,温度太低面团醒发不够,蒸出来的馒头口感会偏硬。我把发好的面团放在蒸笼旁边借着蒸锅的余温让它发得快一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最佳距离??太靠近蒸锅会发过头,表面会有气泡;太远了又发不够,口感太紧。最后找到了离蒸锅一臂远的位置,温度刚好,你看今天这批表面光泽比前天那批更均匀了。”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没有一块深一块浅的色差。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越来越精准了,连发酵温度都能自己摸索出最佳方案。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九个月,定制订单的客户群已经从方姐介绍的朋友扩展到了朋友的朋友、邻居、邻居的同事。她的小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最近还新增了好几个回头客??有个客户订了四次干花相框,每次都在备注里写“配色越来越温柔了,以后还会再来”。她把这条备注截图保存进手机相册里,和之前那些客户反馈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存了好几十张截图。
“何姐昨天跟我说,那个甘肃女人最近又学会了一种新的馒头纹路??把五瓣花的形状改成了雪花,用刀尖在面团表面轻轻划出六角形的冰晶纹路,蒸出来之后像一朵朵小小的雪花。她说这个纹路是她从凉山女人那里学来的??凉山女人在老家时用剪纸剪过雪花,过年的时候贴在窗户上,她把剪纸的图案改成了馒头上的刀花。”小田拿起热熔胶枪,把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胶点大小均匀,和她揉面时把面团反复折叠的耐心如出一辙。
“那个新学徒今天第一次独立做成了花卷。蒸笼掀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姐说了句‘稳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在庇护所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人夸过她什么,现在有人用‘稳了’评价她做的花卷,她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让她高兴。她还说何姐你们花坊里的姐妹都这么会夸人吗,何姐说不是会夸人,是我们都知道第一次独立做成一件东西是什么感觉。”小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知意,说她当时站在操作台旁边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完螺旋花束时也是这种感觉??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可以。那种被肯定的感觉,和拿到工资不一样??工资是数字,这两个字是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何秀兰说“稳了”时的语气,和她今天对那个新学徒说“稳了”时一模一样。
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盆从花坊分株带回家的阿依。立冬之后她每天早上都会把它放在玄关鞋柜上最靠近阳光的位置,晚上再搬回客厅窗台,怕夜里温度太低冻坏了根。小满之前跟她说刚移栽的前几周要多浇水、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她都一一照做了??每天早上用洒水壶细细地浇一遍水,用手指探一下盆土的湿度,太干了就多浇一点,太湿了就少浇一点。这盆阿依在她家长得很好,藤蔓已经攀过了竹签的一半高度,叶片也从最初几片嫩绿的小芽长成了深绿色,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她今天把它带回花坊,想让小满看看它需不需要换一个大一号的花盆。
小满接过花盆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盆土,又翻过叶子背面看了看有没有虫斑,还把花盆提起来看了看底部排水孔有没有根系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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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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