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破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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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样加工”??师傅把样衣放在工位上,她照着样衣的颜色搭配剪布料,从来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颜色要配那个颜色。现在她把那些被剪成小片的布料夹在从花坊带回去的体验课卡片旁边,对照着看哪些颜色放在一起好看,哪些颜色放一起会打架。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从旧衣服里发现这些东西,觉得那些被磨得起了毛边的布料就像她自己??用了太多年,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不像新的那么鲜亮了,但放在合适的位置还是好看的。
“这件棉袄的藏蓝色和洋甘菊的嫩黄放在一起就很好看,”周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棉袄,又指了指收银台上那桶洋甘菊,“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每天出门前随便抓一件就穿上了。现在我会站在镜子前面想一想,今天这件衣服配什么颜色的围巾好看。虽然围巾还是那条旧的,但换一种系法就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上周我自己把那条灰色围巾洗了熨平,发现它的颜色和勿忘我的浅紫放在一起也挺搭的。”沈眠枝把那个纸包放在收银台上,用手轻轻按了按,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花坊教过的学员里收到自己晒的干花茶,很珍贵。周姐说这包是专门带给沈眠枝的,说眠枝老师喝了她的茶,她以后每次泡茶都会想起来。她还带了一小包给方姐??上周方姐来体验课分享了自己做干花相框的经验,周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课后两个人聊了很久。方姐说她女儿在深圳工作,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今年过年回来看到客厅墙上挂满了干花相框,问了她很多关于花艺的问题,还说等退休了也要来花坊学。周姐说她女儿也差不多大,也在外地打工,过年回来时她要给女儿泡一杯自己晒的洋甘菊茶。
傅绥尔在周三下午照例来花坊设免费法律咨询。她现在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准时出现在花坊靠窗那张桌子前,不需要预约,来买花的、来上体验课的、或者只是路过推门进来的,都可以坐下来聊聊。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来咨询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有时候队伍从花坊门口排到了收银台,小满在收银台旁边多放了几把折叠椅,让等位的人可以坐着等。小杨在线上后台也做了统计,报道刊发以来后台私信量翻了好几倍,普法手册的赠阅申请覆盖了全国好几十个地区。最远的那份来自西藏日喀则的乡镇文化站,工作人员在最新一次反馈消息里说,那个姐妹俩一起借手册的女牧民已经拿到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丈夫被派出所警告之后不敢再动手了,她现在每天带着妹妹去文化站看书。她在手册扉页上写的那行字??“以前以为被打是命,现在知道不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可以不用忍。”??被工作人员拍下来发给了小杨。小杨把这行字打印出来贴在她途工作室前台的公告栏上,和其他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反馈信放在一起。
今天来咨询的人里有一个让傅绥尔印象很深??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在咨询椅上坐下来时没有摘口罩,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目光不时往窗外扫,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熟人在外面。她说她在附近一家餐馆做服务员,老板拖欠了她好几个月的工资,每次去要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说餐馆生意不好、说她自己工作不够努力、说等她多做几个月再一起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辞职,怕辞了职连这点钱都要不回来了。她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里租房子住,每个月房租就要一千多,孩子的学费也要交,她不敢没有收入。傅绥尔告诉她拖欠工资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范畴,让她把餐馆的排班表拍照保存,和老板的微信聊天记录一起作为证据提交给劳动监察部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证据收集清单逐条标注??排班表原件或照片、工资条、微信聊天记录、同事证言??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调取方式和注意事项。又写下劳动监察部门的投诉电话和地址递给她。女人接过纸条逐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她没有摘下口罩,但傅绥尔注意到她在折纸条的时候手指比刚进门时稳了一些??不是那种不再害怕的稳,是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之后心里有了底气的稳。她站起来要走,又转回来问了一句:“傅律师,如果老板不承认拖欠工资,说是我自愿不要工资的怎么办?”傅绥尔说那你就让他在微信里说一遍??发一条消息问他“老板,之前几个月工资什么时候能结”,如果他回复了你,无论他说什么,只要承认了工资还没发,那就是证据。如果他不回复,你就隔几天再问一次,每次都在微信里留下文字记录。女人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傅绥尔的面给老板发了第一条消息。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案卷收好,端起那杯已经续了两遍的热乌龙,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何秀兰也在??她今天轮休来花坊帮忙,正蹲在花坊门口修剪新到的尤加利叶,旁边还放着刚从社区食堂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做的花卷,还微微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双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正稳稳地握着花剪的手。她刚从社区食堂下班,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小片干面粉??大概是早上揉面时蹭上去的。傅绥尔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何姐,你以前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冬天吧,那件灰色风衣的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边,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何秀兰说差不多,也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行李箱放在脚边。当时手里攥着那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敢推门进来。现在她站在花坊门口手里握着花剪,袖口卷到小臂,和刚来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