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春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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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六,沈知意在工作室前厅的展示架上换上今年第一批春分花材的样品时,院墙上的阿依开了第一朵花。
小满后来跟傅绥尔描述那一瞬间,说她当时正蹲在花盆前例行检查土质,一抬头就看到阿依最顶端的花苞正在缓缓绽开。淡蓝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舒展,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蘸了淡墨在花瓣上勾勒了一圈。花心是更淡的蓝,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她激动得差点把洒水壶打翻,拎着壶跑回花坊把沈知意和沈眠枝都拉过来看,围裙上蹭了好几条花泥印,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洋甘菊花瓣,手指上还带着浇水时沾湿的泥点。
“那个家政女工说这种花在凉山开的时候是淡蓝色的,我一直以为会是天蓝或者湖蓝,没想到是这种蓝??像清晨第一缕光照到雪山上的那种蓝,带着一点点灰调,但特别干净。”小满蹲在育苗盆前,用手指轻轻托起那朵花的花盘,动作比她第一次教沈知意握剪刀时还要轻柔。她的指尖悬在花瓣下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不敢真的碰到,怕手心的温度烫伤那些嫩得几乎透明的瓣片。“她信里夹的那小袋种子,我种下去之后每天浇水,看着它们发芽、抽叶、攀藤,等了那么久才看到这第一朵花。那几天我每天来花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育苗盆前检查土质,用竹签松表土,用洒水壶细细地浇一遍水,再把盆转到朝向阳光的方向。宋姐听说种子发芽之后还特意绕路去看了她配送时路过的那丛野花,拍了照片发给我,说花型确实很像,但颜色是淡紫的,阿依是淡蓝的,可能是同一科的不同品种。她说那片野花长在社区门口的山坡上,每次开车路过都能看到,以前从来没停下来仔细看过,这次专门停下车拍了照,还摘了一小朵夹在配送手册里当书签。”
沈知意蹲在小满旁边,看着那朵淡蓝色的小花在晨光里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露珠还没有完全蒸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被碾碎的钻石。她想起家政女工在信里写的那些话??她寄来的种子是凉山老家的野花,在砖厂旁边的荒地上采的,那时候她刚在阅览室里翻到普法手册,扉页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让她想起了老家的野花。后来她离开砖厂去了东莞,在流水线旁边又把手册翻了无数遍。再后来她到成都做家政,带了好几个新学徒,给同样被家暴的客户递过手册。她寄这些种子来的时候在信里写:“我在凉山的时候觉得这些花很普通,满山遍野都是。后来去了很多地方,再也没有见过这种颜色。我觉得它像花坊院墙上那些攀过墙头的花??不管脚下是什么土,都能开出花来。”
“那个家政女工知道她的种子开花了吗?”沈知意问。
“还没告诉她。我想等阿依多开几朵再拍照发给她,让她看看自己老家的野花在花坊的院墙上长成什么样了。”沈眠枝把阿依的照片存进手机里,又在小满的花墙生长记录手册上添了一笔??“阿依,第一朵花,淡蓝色带白色纹路,□□约两指宽,晨光下半透明。”那本手册从花坊刚开业时只有几页薄薄的记录,到现在已经写满了好几本,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时期的花墙照片和学员的作品展示。小满说她打算把阿依的第一朵花做成干花标本,夹在手册里,旁边标注开花日期和□□尺寸,以后每一茬新花都留一朵标本,等手册写满的那一天翻回来看,能看到每一种花从第一朵开始的完整记录。
“她上次写信来说她在成都又带了一个新学徒??是庇护所转介过来的,被家暴之后一直不敢出门,第一次去客户家做保洁时手抖得连抹布都拧不干。她说她把自己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手册借给了那个女孩,说你看这上面有一页画着花坊的院墙,那个地方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那个女孩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问她:这些花是真的吗?她说真的,她寄去的种子已经在花坊发芽了。女孩说那等她攒够了路费,也要来花坊看看这些花。”沈眠枝把手从育苗盆边收回来,又在花墙记录手册上添了一笔备注??“阿依来自凉山砖厂旁荒地,寄种人现居成都,从事家政服务,已报名收纳整理培训。据她最新来信,已将手册借给庇护所新学徒,学徒为家暴受害者,正在攒路费想来花坊。”
上午的体验课结束后,沈眠枝把周姐送到花坊门口。周姐今天穿了一件和之前同样的藏蓝色棉袄,但这次袖口上掉的那颗扣子已经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也没有剪干净,但缝得很结实,是她自己缝的。她还特意在扣子旁边多缝了一道加固线,用和棉袄颜色接近的深蓝色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说以前在服装厂学过加固针法,好多年没用了,昨天缝的时候手指还记得怎么走针,只是线没有以前走得直了,拆了好几次才满意。
她手里除了帆布袋之外,还带了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几枝洋甘菊,是她好几周前第一次来花坊时带回去的那束。她把这瓶花从毛巾里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玻璃瓶被擦得干干净净,水面刚好没过花茎底部三分之一的位置??和沈眠枝教的换水标准一模一样。她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换水,用剪刀把花茎根部重新斜剪一个小切口,再把花瓶里的水换成新的。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现在是给花换水。这个习惯已经养了好几周了,哪天早上忘了换水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像出门忘了带钥匙。
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纸包放在沈眠枝手心里。第一个纸包大一些,是用一张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纸包的,边缘不太整齐,但叠得很平整。旧日历纸的背面还印着以前的日期,她用圆珠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自己晒的第三批干花。”??第一批是试手,晒得不太均匀,有些花瓣发黄了;第二批掌握了火候,但量太少,只够泡几次;第三批品相最好,她特意挑了花瓣最饱满的几朵,晒出来的颜色和花坊里的样品几乎一样。她说这批干花是给方姐的。上周方姐来体验课分享了自己做干花相框的经验,两个人课后聊了很久,发现彼此的女儿都在外地工作,过年才能回来一次,聊着聊着就熟了。方姐说她以前觉得配色要靠天赋,后来发现其实是靠反复练习,和她在厂里用量具卡零件尺寸一样,都是手熟。周姐听了觉得特别有道理??她在服装厂剪了那么多年线头,配色对她来说其实很熟悉了,只是以前不知道那叫配色,只知道那是“来样加工”,师傅把样衣放在工位上,她照着样衣的颜色搭配剪布料,从来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颜色要配那个颜色。
第二个纸包小一些,是她专门留给沈眠枝的。旧日历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不急”两个字??是她自己用圆珠笔写上去的,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纸背都能摸到凹痕。她说每次在花坊做完干花相框,沈眠枝都会说“慢慢来,不急”,以前在厂里师傅只会骂她剪得太慢,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她回去之后用圆珠笔在旧日历纸上写了这两个字,贴在窗台上那瓶洋甘菊旁边,每天早上给它换水的时候都会念一遍。她说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什么鼓励都有用??以前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慢,学什么都慢,被人催了一辈子,现在才知道“不急”不是放慢速度,是允许自己用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做一件事。她说她上周自己磨剪刀的时候也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以前磨剪刀总是心急,怕耽误时间,磨几下就草草了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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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上总有几道没磨匀的缺口;现在她会坐在窗边,慢慢地把刃口在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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