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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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瘦,黑,颧骨很高,穿着洗白了的布衫。他的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旁边是个女人,裹着头巾,不停地咳。咳得不重,但每一声都带着那种压了很久的沉闷。她的手搭在男人胳膊上,整个人靠着他才站得住。
两个男孩站在牛车后头。大的十四五岁,眉眼跟男人有三分像,嘴唇紧抿着,打量四周的眼神带着防备。小的十一二岁,躲在哥哥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这边。
宋经云下了车。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
十二年。
她离京的时候五岁。小舅舅走的那天塞给她一块玉佩,笑着说等我回来。那时候小舅舅二十八岁,意气风发,在太医院里是最年轻的医官。
现在他四十岁,种了十二年地,手上全是茧,背也驼了。
秦允安也在看她。
他认不出来。五岁的小女孩和十七岁的姑娘之间差了太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从眉眼到鼻子到下巴,一点一点地辨认。
“……云丫头?”
他的声音哑,带着岭南的口音,不重,但听得出来。
宋经云往前走了两步。
“小舅舅。”
秦允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女人秦舅母忽然弯下腰,咳嗽猛烈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在男人胳膊上攥紧了。
秦允安伸手扶住妻子,拍她的背,动作很轻也很熟练,一看就是拍了很多年。
宋经云走上去。
“舅母,先上车。”
秦舅母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打断了。宋经云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把人引到马车旁。
春杏在车上铺好了褥子,放了热水壶。
秦舅母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宋经云一眼,眼泪掉下来了。
“像你娘。”
三个字。
宋经云的手在车框上停了一息。她没接话,把舅母安顿好,回头去找秦允安。
秦允安没哭。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东宫的马车,又看看柯一腰间的佩刀,再看看不远处站着的沈厌离。
“那位是”
“太子。”宋经云说。
秦允安的身体绷了一下。种了十二年地的人,乍然面对皇家的排场,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沈厌离走过来,在他弯腰之前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肘。
“秦先生不必多礼。路上辛苦了。”
秦允安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两下。
“殿下。”
沈厌离点了下头,退开一步,没有多说。
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好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让一个十二年没见过京城的人不至于手足无措。
两个男孩跟着上了车。大的叫秦远,上车之前规规矩矩地朝沈厌离行了个礼,虽然动作生疏,但看得出是教过的。小的叫秦逢,到了车上还在偷看沈厌离,眼睛瞪得滚圆。
“他怎么那么好看?”秦逢扯着哥哥的袖子小声问。
秦远按住弟弟的脑袋让他坐好,耳朵尖红了一截。
宋经云没上马车,走到秦允安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在京城早市的烟火气里。
“外祖父和大舅、二舅”她开了口。
秦允安摇头。
“没了。走到半路就没了。大哥在湖南那段路上发了疟疾,挺了三天没挺过去。二哥在贵州被人打了一顿,伤了肺,半年后走的。爹是到了岭南才走的,第一年冬天,冻死的。”
他说得很平,像在叙述别人家的事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宋经云没再问。
“宅子收拾好了,在城西。院子大,有两棵桂花树。舅母的病,我让人看过。”
秦允安转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
“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宋经云的眼眶热了一瞬,但没掉泪。她偏过头看向马车的方向,假装在看春杏递热水。
等回过头来,眼里已经干了。
“走吧,先回去歇着。”
秦允安点了点头,上了牛车。他没坐马车,说坐不惯,还是牛车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