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我看见一条昏暗的、弥漫着地窖潮气和老鼠粪便气味的狭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英兰?沃克与一个穿着脏污油腻皮围裙、佝偻着背、看不清面容的矮小男人,在通道尽头低声、快速地交谈。男人的手里,递过来一个用脏兮兮的黑色亚麻布包裹的、极其小巧的、仿佛还带着体温的物件。英兰接过,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某种扭曲神圣感的战栗。她迅速将那东西塞进自己朴素的、打着补丁的亚麻裙内侧口袋。通道尽头漏下的一线天光,恰好照亮她半张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娇羞、不安或罪恶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行某种古老而黑暗仪式的肃穆,和……一种冰冷刺骨的、残忍的快意,在她灰绿色的眼底,一闪而过。最后,是所有画面中最清晰、也最令人灵魂战栗的一幕,带着慢镜头般的、令人窒息的质感:
斯嘉丽公爵夫人的寝宫。过分华丽,也过分空旷,过分冰冷。巨大的、雕刻着纠缠人像的四柱床,深红色的、绣着金色徽章的天鹅绒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公爵夫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凋谢玫瑰、昂贵麝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的奇异香气。公爵夫人没有睡。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睡袍,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镶满珍珠母贝和象牙、镜子边框雕刻着痛苦天使的梳妆台前。她手里拿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象牙梳子,正对着镜中那个美丽、苍白、眼神空洞的倒影,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那如同冰冷白金瀑布般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英兰?沃克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亚麻裙子,外面罩着那件旧羊毛披肩。她的脚步轻得如同猫,踩在厚实的、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擦拭得锃亮的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极其精致的、薄如蝉翼的、描着细细金边的东方白瓷杯。杯口,袅袅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甜香和淡淡草药味的热气。
“夫人。”英兰的声音在死寂的寝宫里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刻意的轻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您要的安神茶。我亲自调的,加了最新采的洋甘菊,和南境进贡的、最纯净的野花蜂蜜。嬷嬷说,最能宁神,助您安眠。”
斯嘉丽公爵夫人梳理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像是错觉。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从镜子里瞥一眼身后的人。只是那拿着象牙梳的、苍白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放下吧。”公爵夫人的声音响起,如同最上等的、浸泡在冰水里的丝绸滑过玻璃,华丽,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那厌倦,似乎不仅仅是针对这杯茶,这个送茶的人,更是针对这永无止境的夜晚,这华美冰冷的牢笼,这具美丽而空洞的躯壳,这……了无生趣的、名为“斯嘉丽?巴尔韦德”的一生。
“是。”英兰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她走上前,脚步轻悄,将那银质托盘,轻轻放在梳妆台象牙色的、光滑的台面上,放在那面巨大的、映照着公爵夫人苍白倒影的镜子旁边。放好后,她没有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那样,立刻屈膝退下。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站在公爵夫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头,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镜子中,那个绝美的、毫无防备的、微微蹙着眉的侧影上。
斯嘉丽公爵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停留,或者,根本不屑于在意。一个“不出名的”、北境来的、血统存疑的、行为怪诞的远房表亲,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背景般的、存在。她的注意力,或许只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液体上。连续几夜的失眠,白日里永无止境的、令人疲惫的仪典和应酬,灵魂深处那口日益扩大的、冰冷虚无的空洞……或许,真的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暂时麻痹,来换取几个时辰无梦的(或者,充满噩梦的)沉睡。
她放下手中的象牙梳。梳子与象牙台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戴着沉重宝石戒指的、苍白修长的手,缓慢地,优雅地,伸向那只描金的白瓷杯。
她的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的,细腻的触感。
她端起杯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杯沿,凑近她淡色的、形状完美如同花瓣的嘴唇。那袅袅的热气,氤氲了她镜中的容颜,让那双冰川般的蓝眼睛,显得更加模糊,更加……遥远。
就在那淡色的、失去血色的唇瓣,即将触及杯中那泛着琥珀色光泽、散发着致命甜香的液体的、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毯上波斯花纹的英兰?沃克,猛地抬起了脸!
她的动作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打破静止的“抬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般的意味。
她抬起脸,那双一直掩在阴影和睫毛下的、灰绿色的眼睛,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透氤氲的热气,穿透光滑的镜面,与斯嘉丽公爵夫人即将闭目饮啜的、茫然而疲惫的蓝色眼眸,在镜中的倒影里,对了个正着!
那一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捏碎,凝固!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只有眼神的,最直接、最赤裸、也最残酷的,交汇!碰撞!穿刺!
斯嘉丽公爵夫人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漾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动物般的警兆与寒意!或许,她从镜中,看到了英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淬了冰又淬了毒的、扭曲到极致的杀意,和一种完成献祭般的、冰冷而狂热的满足?或许,仅仅是那过于灼热、又过于冰冷的注视,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进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但,也仅仅是,颤抖了那么一下。
杯沿,依旧贴上了她淡色的唇。
或许,是那杯“安神茶”的香气,混合着蜂蜜的甜和洋甘菊虚假的宁静,过于诱人,像一个温柔而黑暗的陷阱。或许,是她早已厌倦了一切,包括对危险的警觉,对生存的本能。在这具被华服、珠宝、礼仪和无数双眼睛构筑的、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困得太久,连“恐惧”这种原始的情绪,都早已退化,凋零。或许,在她那被空洞和虚无蛀空的感知里,一个“英兰?沃克”的异常眼神,无论多么诡异,多么令人不适,也根本构不成真正的、值得在意的“威胁”。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好看的、如同远山含黛般的眉头。蹙起的弧度,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惯常的、深入骨髓的厌烦,和一种“连死都不能让我清净片刻吗”的、近乎荒谬的漠然。
然后,她微微仰起那线条优美、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喉咙,轻轻滑动。
将那杯冒着热气、泛着琥珀色光泽、散发着甜蜜死亡气息的液体,缓缓地,优雅地,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咕咚。”
极其轻微的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只有烛火噼啪的寝宫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的灵魂深处。
英兰?沃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突然被石化的灰色雕像。她看着公爵夫人喝下,看着她的喉咙滑动,看着她将空了的、杯底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琥珀色痕迹的白瓷杯,轻轻地、稳稳地,放回那个锃亮的银质托盘上。
然后。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烙印。一个黑暗仪式最终完成的、不可磨灭的烙印。一个诅咒生效的、无声的宣告。一种扭曲的、亵渎的、将某种至高无上的“美”与“存在”亲手拖入地狱与自己共堕的、献祭者般的、冰冷而狂喜的……满足。
她什么也没说。
甚至没有再看那个放下杯子后、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又似乎因那茶水的热度或别的原因而微微晃了一下神的公爵夫人一眼。
她只是端起那个放着空杯的托盘,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却毫无温度的礼。然后,转过身,脚步依旧轻悄得如同幽灵,如同她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华丽、冰冷、此刻正被死亡甜香无声浸透的寝宫。
厚重的、镶嵌着青铜浮雕的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合拢了。
“咔哒。”
一声轻响。
像心弦断裂。
像棺盖合拢。
像某个世界,在无声中,彻底塌陷了一个角落。
寝宫里,重归死寂。只有烛火,不知疲倦地跳跃,将墙壁上那些痛苦天使的浮雕,投影得如同群魔乱舞。浓烈的香气,混合着那一丝渐渐弥散开的、更加清晰的苦杏仁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斯嘉丽公爵夫人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她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仿佛在品味那杯“安神茶”带来的、虚假的暖意和宁静。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精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好看的弧度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困惑?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美人,依旧倾国倾城,冰肌玉骨。但那双总是盛满冰冷星光和深沉倦怠的蓝色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涣散,熄灭。像风中残烛,最后一阵无力的摇曳。一丝极淡的、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情,爬上她苍白的眉梢和眼角。她张了张嘴,淡色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呼唤什么,想质问什么,想发出一点声音,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