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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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琥珀棺椁与荆棘王冠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陈年红酒和腐朽香料的天鹅绒,沉甸甸地、不容抗拒地,将我吞没。不是坠落,是沉降。缓慢地,优雅地,如同被放入一口灌满温热松脂的、无形的棺椁。粘稠的、金色的、带着奇异甜香和辛辣苦涩的液体,包裹着我,渗透我,将我十七岁单薄的骨骼、脆弱的肌肤、以及里面那些潮湿发霉的、名为“青春”的脏器,一点点地,浸泡,软化,定型。





然后,光,渗了进来。





不是光,是颜色。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维度的颜色。





是燃烧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色,来自墙壁上巨大的、一直蔓延到穹顶的、描绘着诸神黄昏与英雄受难的湿壁画。壁画上人物的肌肉贲张,表情痛苦而庄严,鲜血的颜色浓烈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滴落,凝固在空气中,变成一颗颗细小的、猩红的、带着铁锈味的冰晶。





是冰冷而华丽的、泛着珍珠贝母光泽的银灰色,来自无数面镶嵌在墙壁、廊柱、甚至地板上的、巨大而光滑的水银镜。镜子相互折射,将有限的空间拓展成无限个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倒影迷宫。每一个倒影里,都有晃动的人影,穿着奢华到夸张的服饰,动作却僵硬、缓慢,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过度保养的标本。





是浓郁得近乎发黑的、带着天鹅绒质感的墨绿色,来自厚重的、从几十米高的拱形窗顶垂落至冰冷大理石地面的窗帘,以及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同样颜色的丝绒幔帐、座椅套、和铺在长桌上的厚重桌布。那绿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投过去的光线都吸进去,只在边缘留下一圈黯淡的、死亡般的金色镶边。





是各种闪烁的、刺眼的金色。烛台上蜿蜒扭曲的金色枝桠,墙壁上鎏金的浮雕边框,人们发间、颈间、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饰,以及女士们裙摆上、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一针一线绣出的、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家族徽章、神话场景、或是扭曲的、带着宗教意味的拉丁文箴言。这些金色在成千上万根白色蜡烛跳跃的火苗照耀下,不安地闪烁着,像无数只冰冷的、贪婪的、金色的眼睛。





空气是凝固的。凝固着没药、乳香、昂贵的东方香料焚烧后留下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烟味;凝固着刚刚打磨过的金银器皿、新上油的铠甲皮革散发出的、冰冷的金属和油脂味;凝固着无数种昂贵香水、发油、脂粉混合而成的、人工的、试图掩盖体味却又制造出另一种窒息的、复杂的花果甜香;以及,最底层,一种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来自石砌建筑深处、来自古老地毯和挂毯纤维里、来自每一个华服之下躯体的、淡淡的霉味、汗味,和……死亡缓慢逼近时,特有的、甜腥的腐朽气息。





我知道我在做梦。一个过于庞大,过于精细,过于……真实的梦。真实到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理石地板的冰冷,透过单薄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布鞋底,一丝丝地,侵蚀我的脚心。真实到我“闻”得到那些令人眩晕的复杂气味,它们像有生命的触手,钻进我的鼻孔,缠绕我的气管。真实到我“听”得见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它们用我从未学过、却在梦中瞬间“理解”的语言,谈论着政局,谈论着联姻,谈论着某个人的失势或得宠,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盛大的死亡。





我“站”在这座宫殿(或者是城堡?教堂?审判厅?)最边缘的、一根雕刻着被缚天使的巨柱阴影里。视野很奇怪,既是第一人称的亲临,又带着一种全知的、漂浮的疏离感。我能看到大厅中央,那个被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明处的仰望,还是暗处的窥伺)无声聚焦的、小小的漩涡中心。





那里,有一张异常高大、铺着厚厚墨绿色天鹅绒的座椅。与其说是座椅,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带有华盖的throne。座椅的扶手是两条盘绕的、眼睛镶嵌着红宝石的黑龙,椅背则是一整块巨大的、雕刻着荆棘与玫瑰缠绕图案的深色桃花心木。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列”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斯嘉丽?巴尔韦德公爵夫人。





即使在梦中,即使隔着一重又一重摇曳的烛光、氤氲的香雾、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我依然在第一眼“看见”她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混合了极致美感与极致死寂的冲击。





她太美了。美得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是一件被无数能工巧匠、耗尽毕生心血、用最珍贵的材料、最残忍的耐心、打磨雕琢出的、用于献祭或展览的、完美的艺术品。她的头发,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暖意的、冰冷的白金,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被精心编织成复杂到匪夷所思的发髻,高高堆在头顶,用无数根镶嵌着细小钻石和黑珍珠的发针固定,每一缕发丝都驯服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一丝紊乱。她的脸,是毫无瑕疵的、大理石雕刻般的苍白,皮肤细腻得仿佛从未接触过阳光和风,只有眼角和唇角,有几道极淡的、被精心用珍珠粉遮盖过的、泄露了年龄与疲惫的细纹。她的眉毛是精心修剪过的、飞扬的弧度,鼻梁高挺笔直,嘴唇是淡淡的、失去了血色的粉,形状完美,却紧紧地抿着,像两片闭合的、不会再为任何人绽放的花瓣。





但最致命的,是她的眼睛。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同样没有血色的金色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浓重的阴影。阴影之下,是两道窄窄的、幽深的缝隙。透过那缝隙,偶尔,极其偶尔地,会泄露出一点点眼眸的颜色。





是蓝色。





但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蓝。不是天空的明净,不是海洋的深邃,也不是宝石的璀璨。那是一种……被冰封了千年的、极地深处冰川的蓝。是吸收了所有光线、却拒绝反射任何温暖的、绝对零度的蓝。是美丽到令人心碎,也寒冷到令人绝望的蓝。





此刻,这双冰川般的眼眸,正定定地、空洞地,望着自己交叠着、放在墨绿色天鹅绒裙摆上的双手。她的双手同样苍白,手指修长得有些嶙峋,戴着好几枚巨大的、镶嵌着深色宝石(蓝宝石?黑欧泊?我看不真切)的戒指,戒指深陷进皮肤,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她的指甲修剪得极尖,涂着和嘴唇同色的、淡淡的粉,在烛光下,像十片小小的、冰冷的贝壳。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那件墨绿色的、绣满金色荆棘与凋谢玫瑰的、沉重到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天鹅绒礼服里,像一个被自身华美囚笼死死困住的、即将被献祭的祭品,又像一个早已在灵魂上死去、只剩下这具完美躯壳还在执行“公爵夫人”这个角色的、精致的傀儡。





空气里的窃窃私语,似乎更响了一些,像无数只蚊蚋在耳边嗡鸣。





“……听说了吗?北境来的那位……沃克家的……”





“……血统存疑……她母亲似乎有点来路不明……”





“……整天躲在藏书塔,和那些发霉的羊皮卷作伴,怕是脑子不太正常……”





“……据说她前几天,向公爵夫人进献了一本……‘珍贵’的抄本?”





“……哼,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公爵夫人似乎……收下了?还……夸赞了几句?”





“……不过是客套罢了……谁会当真……”





“……可我听说,夫人那晚之后,就有些……不适?”





“……嘘!慎言!”





那些破碎的、充满恶意和揣测的低语,像冰冷的毒液,滴进这片奢华而凝固的空气里。我“看见”人群中,有些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大厅另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





那里,拱廊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英兰?沃克。





她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浓重的、石砌建筑的阴影里。她穿着一件样式极其简单、布料粗糙、洗得发白的亚麻色长裙,裙摆甚至有些短,露出一截同样瘦削苍白的脚踝。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羊毛披肩,勉强抵御着这座华丽宫殿里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她的头发是干燥的、缺乏生命力的浅棕色,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垮的、毫无修饰的发髻,几缕碎发不驯地垂在耳边和颈侧。她的脸庞瘦削,颧骨有些高,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上面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非但没有增添俏皮,反而显得更加……寒酸,或者说,倔强。





她的五官平淡,甚至有些过于硬朗,缺乏这个时代对女性“柔美”的审美。唯独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烛火的反光。是一种内里的、冰冷的、执拗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灰绿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湖面之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湍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和漩涡。此刻,这双灰绿色的眼睛,正穿透摇曳的烛光,穿过攒动的、华丽的头颅,穿过生与死的无形帷幕,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高背座椅上,那个被华丽与死寂包裹的、名叫斯嘉丽?巴尔韦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周围贵妇们脸上那种精致的悲伤或担忧(哪怕是伪装的),没有骑士们眼中的警惕或算计,也没有神甫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压抑着某种更庞大的、更扭曲的、一旦释放就足以将这座华丽宫殿连同里面所有的活物与死物一同焚毁的??东西。





是恨吗?不像。恨意是灼热的,是外放的。而她眼中的东西,是冰冷的,内敛的,却更加致命。





是嫉妒?也许。但不仅仅是嫉妒那倾国倾城的容颜,那至高无上的地位,那被众人仰望(哪怕是虚假的)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对于某种“完美”存在的、病态的憎恶,和一种想要亲手将其打破、玷污、拖入与自己同样泥沼的、黑暗的渴望。





是爱?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如果是爱,那也是一种被扭曲到面目全非的、充满了占有、毁灭和同归于尽欲望的、地狱般的爱。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灰色的、沉默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与周围流动的华丽色彩、闪烁的金光、低声的议论,形成了最尖锐、也最诡异的对比。





然后,梦境的画面,开始破碎,重组,以一种蒙太奇般跳跃、却又带着内在逻辑的方式,在我眼前闪现。





我看见深夜的藏书塔,高耸入云的穹顶下,灰尘在从狭窄窗户漏进的月光中舞蹈。英兰?沃克蜷缩在一张巨大的、咯吱作响的橡木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封面磨损、边角卷曲的羊皮古籍。但她没有看字。她的目光,穿透积满灰尘的彩色玻璃窗,投向远处城堡主塔最高处,那扇唯一还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小的窗口。她的眼神,是混合了狂热到近乎痉挛的憧憬,和一种刻毒到骨子里的怨恨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凝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发出“嘶啦”的、细微的声响。





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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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奢华到令人反胃的宫廷晚宴。水晶吊灯折射着虚假的、令人眩晕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斯嘉丽公爵夫人被一群贵族男女簇拥在舞池中央,她穿着一条如同流动的暗夜星河般的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真正的、细小的碎钻,随着她缓慢而优雅的旋转,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斑。她是全场的绝对焦点,是黑夜中最亮也最冷的那颗星。男人们的目光痴迷而贪婪,女人们的眼神则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嫉恨和畏惧。而在最阴暗的、连烛光都吝于照耀的廊柱后,英兰?沃克像一抹真正的幽灵,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手里捏着一只早已空掉的、工艺粗糙的锡制酒杯。她看着舞池中央那个发光体,看着公爵夫人脸上那完美无瑕、却空洞得如同精致面具的社交笑容,灰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仿佛也随着那旋转的裙摆,一点点地,熄灭了,冻结了。然后,某种更加坚硬、更加黑暗、更加非人的东西,从冰封的湖底,悄然滋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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