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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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四月,春光最盛,也最薄凉。
若是江南四月,早已烟雨霏霏、春水绕城,软风揉得街巷温柔缱绻;若是川蜀四月,山间青碧叠翠,雾润草木,日日是静缓悠长的山居春意。
唯独汴京的春,浩荡直白、大开大合。晴空万里无一丝柔雾,长风穿城而过,吹得御街杨柳漫天飞絮,满城繁花热烈盛放,可这份明媚底下,藏着帝都翻覆不定的风波。朝堂风云从来不以四时春暖而定,一朝起落,只在人心倾轧之间。
自入四月,朝野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新法推行数年,裁抑豪强、均税利民,步步切中世家权贵积年的私弊,触及利益太深,朝野积压的怨怼终于彻底爆发。守旧群臣接连递折、连日廷争,市井流言四起,更有士人绘作《流民图》进献御前,图中绘尽民间疾苦、流离之状,尽数归咎新法扰民、新政乱民。
内外压力轰然压向朝堂。
深宫之内,曹太皇太后、高太后接连于神宗帝面前垂泪进言,痛陈新政弊端。
“王安石变法,折腾天下、扰动民生,朝野不安、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是要乱了大宋江山啊。”深宫温声哭诉,字字句句,都压在帝王心头。
帝王新政之志本坚,可抵不住宗室施压、□□规劝、百官哗然、士林非议。君臣多年同心变法的默契,被层层流言与压力磨出深深裂痕。
四月末,朝旨终下??王安石罢相,外放江宁府。
消息一出,整座汴京官场瞬间震荡。
变法一派声势骤颓,树倒枝摇,往日并肩议事的朝臣人人自危,纷纷避嫌自保,唯恐被牵连落罪。
叶?身为多年紧随新政、踏实落地推行地方新法的朝臣,自然难逃波及。
一纸临时饬令,悄然送至叶府:暂停新政差遣,居家待旨,毋庸赴衙理事。
没有重责,却已是明明白白的冷置与疏远。
那日傍晚,叶?自衙署归来,一身青衫如常,步履沉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依旧温和从容。进门时还如常问候二老,照看孩童,神色淡然,仿佛朝堂那场惊天倾覆,从未落在他身上。
可初南絮陪他岁岁朝夕,最懂他外表沉静之下压着的万般沉重。
待晚膳散去,府中归静,初南絮端着一盏温茶送入书房。
书房未点灯,只余窗外四月余晖漫入,落在叶?沉静的侧颜上。他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庭院纷飞柳絮,久久无言。
初南絮轻轻将茶盏置于案上,轻声开口:“夫君今日回来,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叶?回头,见她眼底温柔通透,从无半分世俗趋利的浅薄,心底积压的沉郁稍稍松动,低叹一声:“朝中事罢了。王相罢相,外放江宁,新政之势,已然倾颓。我辈随法而行者,自然一同停职待处。”
“夫君心里难受,不必瞒着我。”初南絮缓步走近,声音柔软却笃定,“你多年勤恳为公,不求权贵、不逐虚名,只求民生安稳。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必因朝堂倾轧苛待自己。”
叶?看着她,眸底掠过疲惫与怅然:“我倒不是惧赋闲、怕落职。只是新法数年,步步艰难,明明利民安众,却终抵不过权贵私利、朝堂党争。眼看数年心血一朝搁置,百姓刚得的安稳,恐又要反复,心中实在难安。”
他半生寒窗、半生为官,所求从不是仕途煊赫,而是山河清平、市井安稳。如今大势倾颓,一腔报国赤诚,终究被人事浮沉狠狠磋磨。
初南絮轻声宽慰:“世事起落本是寻常。夫君无愧君、无愧民、无愧本心,便足矣。无论朝堂予你何等境遇,家中永远安稳,我与孩子、叶家老小,都在这里陪着你。”
叶?默然颔首,心底沉郁万千,尽数敛于温柔家常之中。
官场倾覆,最见人心冷暖。
不过三两日,京中人情凉薄尽数显于眼前。
往日叶?身居要职、新政得势之时,京中官眷争相交好,日日递帖邀约、登门问候,逢人便是百般恭维。南絮偶尔在府中设小宴、待客往来,一众女眷趋附亲近,满口夸赞叶家贤良、叶公清正。
可自叶?停职待旨的消息传开,一切骤然变脸。
往日络绎不绝的贺帖、茶会邀约,一夜之间尽数断绝。
从前常来府中闲谈的官眷,此刻途经叶家巷口,皆刻意绕道而行。偶尔街市偶遇,对方目光一触,立刻侧身避让,神色疏离,仿佛从前百般交好皆是虚情假意,恨不得撇得干干净净,生怕沾上半分牵连。
市井人情、官场冷暖,凉薄得刺眼。
晚禾看在眼里,心底愤愤不平,忍不住同南絮感慨:“姊姊,这些人实在太过势利!往日府中热闹殷勤,如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