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群星归位-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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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北疆,铁龙市。



    距北疆开业大典,还有一天。



    晨光未至,夜还浓得像墨。



    百味土菜馆那块“开始营业“的牌子已经挂上了,可店里飘出来的不是什么饭菜香,是整整一夜北原道烧刀子泡出来的酒气。



    那气味烈得呛人,像是有人把一整座酒窖砸碎了,泼在了这间小小的饭馆里。



    白婷和蔡红英站在楼梯口,看着角落里那个抱着空酒瓶的少年,白婷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攥着栏杆的手指节泛了白。



    十六岁。



    本该是最恣意的年纪,可眼前这个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唇边干涸的酒渍和泪痕交错横陈。



    那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酒瓶都握不稳,可他还在灌。



    他连杯子都不用,仰头就倒,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动作机械、麻木,仿佛灌进去的不是酒,是烧红的铁水,一路烫穿喉咙、灼进肺腑。



    这一夜,吐了喝,喝了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他还在喝.......好像只有把整个人灌成一滩烂泥,才能把胸腔里那头撕咬的野兽按住。



    白婷和蔡红英在二楼隔间坐了整整一夜,听着楼下酒瓶磕碰的脆响,听着那一声声压到极致的呜咽,谁都没有合眼。



    白婷攥着蔡红英的手,攥得指节发青,声音压得极低:



    “……他才十六啊。“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像是有谁把肺都咳了出来。



    白婷冲下去时,正看见陈斩风蜷在地上,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烧刀子呛进了气管,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和酒液一起往下砸。



    他撑着一只手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重重跪了回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咳得浑身痉挛。



    白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狠狠顿在桌上。



    “小风!“



    她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了颤音:



    “你灌,你使劲灌.......你以为你哥在下面看着心不疼吗?!“



    酒瓶被夺,陈斩风愣了一瞬。



    他抬起头,眯着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认了半天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嘴角扯了一下,想笑,脸上那层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白姨……蔡姨……“



    他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你们说的……我都懂。“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



    然后他缓缓看向窗外.....



    “北疆重建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北疆重建了……可我哥呢?“



    话音落地,他的眼眶猛地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小风,等北疆亮起来那天,哥就回来。'他说得轻巧.......他答应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几个字,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声音直接碎成了渣。



    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双肩剧烈地耸动,指甲抠进木纹里,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家……我妈当场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三天没说过一句话。



    我爸把自己锁在屋里,第二天早上我隔着门缝看见他.......白姨,他头发全白了,一夜,全白了。“



    “我那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大哥上个月寄回来的家书……“



    他说到这儿,眼中泪光迷蒙,猛地趴在桌上,拳头一下一下砸着桌面:



    “他骗我!他骗我!他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啊.......“



    蔡红英红着眼圈,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白婷从后厨端来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他手边,碗沿还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弱下去,像一场暴雨终于歇了,只余屋檐滴水。



    陈斩风慢慢坐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还是堵的,但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没淌完的泪全擦在了袖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白婷,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白姨,让我放纵这一次。“



    “就这一次。“



    “从我哥走了之后……我在家里没掉过一滴泪。



    我妈哭,我就给她擦眼泪;



    我爸不说话,我就陪他坐着。



    我不能哭,不能软弱,我要是哭了,要是软弱了,他们怎么办?这个家谁来撑?“



    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攥到骨节咔咔响:



    “虎子去了长城,寒潮在铁铉市。



    我一个人扛了好久,我真的扛了好久。



    我不敢跟他们说,不敢给任何人打电话,我怕我一张嘴,就绷不住了。“



    “只有这里.......这座百味土菜馆.......我坐在这儿,才能感觉……好像虎子还在旁边跟我抢肉吃,寒潮还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笑……好像一切都没变过。“



    他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但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就这一次。“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里燃起两簇火,那火从深处烧出来,把泪痕烤干了:



    “让我放纵完这一回。明天,我就要上长城了。



    我已经通过了巡游考核,我一定闯出风刃武号.......我要让整个长城都知道,陈锋的弟弟,不是孬种!“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瓶碗碟叮当乱响,几滴残余的酒液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秦怀化……血债,必须血偿。“



    窗外的光,恰好在这一刻刺穿了云层。



    第一缕日光照进百味土菜馆斑驳的木门,照在那个十六岁少年满是泪痕与酒渍的脸上。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起眼,指缝间漏下几道金色的线。



    然后他站起来。



    腿还有点晃,但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寸一寸地化开胃里残留的冷。



    碗底重重磕在桌面,发出瓷石相击的脆响。



    “白姨,蔡姨,我走了。“



    “我知道您们一晚上没睡,担心了我一晚……您们放心,我好了。“



    他背对着白婷和蔡红英,迈步往门口走去。



    背影清瘦,肩胛骨支棱着顶起单薄的衣衫,像一把还没长成的刀胚,但那道脊梁,笔直得像刚淬过火.......还带着余温,已经见了锋芒。



    门口,晨风灌进来,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还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



    他站定,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去充满决绝:



    “白姨,蔡姨,我一定会让大哥风刃的名号,响彻长城,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他迈出门。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一个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土菜馆的木门轻轻合拢,将一夜的酒气和哭声都关在了里面。



    桌上那只空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旁边是七零八落的烧刀子酒瓶,瓶底还剩那么一点点,像什么人的眼泪,干了就没了。



    白婷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和蔡红英并肩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目光追着那个踉踉跄跄的少年,看他越走越远。



    步子还是虚浮的,踩下去带了一点摇晃,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道影子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晨雾的尽头。



    “这些孩子……“



    蔡红英的喉咙猛地哽住了,眼眶骤然红透:



    “一个一个的,都走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白婷,嘴唇抖了两下,哽咽开口: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上长城!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搭进去了还不够吗?!



    小麟去了,小行去了,那些孩子们也都去了,现在虎子去了、小风也去了...“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心疼说道:



    “这世道……非得让这些孩子去吗?!我们就剩这几个孩子了,还要填进去多少才算完?!“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泣不成声。



    白婷没说话。



    她缓缓松开攥皱的袖口,抬起头,望向门外。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红英。“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



    蔡红英怔住。



    “他们去保家卫国。你家的小麟,我家的那两个小崽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还有现在走的这些孩子们。“



    “他们都是男子汉。“



    她转过脸来看着蔡红英,眼眶还泛着微红,可眼里的光,是亮的:



    “该去,就去吧。“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灶台上方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哪怕.......“



    白婷的声音顿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她把它咽下去了:



    “哪怕他们回不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他们自己走的路。“



    她伸手,拍了拍蔡红英的手臂,力道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



    “我们做娘的,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蔡红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发出声。



    她低下头,袖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把,使劲点了两下头,像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全甩出去。



    灶台上卤水锅“咕嘟“冒了个泡,浓褐色的汤汁翻上来,五香八角的香气炸开,瞬间灌满了整间土菜馆。



    白婷转身揭开锅盖,白汽腾地冲上房梁,扑了她满脸。她抄起长勺搅了搅汤汁,浓稠的酱色在勺沿挂了一层亮釉。



    “今天多卤点牛肉,“



    她没回头,轻声嘟囔道:



    “待会儿那些孩子来了,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



    蔡红英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狠狠吸了口气,把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一抹,转身走到案板前抄起菜刀。



    笃。



    笃。



    笃。



    刀刃落在砧板上,节奏稳而匀,葱花在刀锋下排成一列碧绿的线。



    窗外天光彻底铺开,铁龙市北城区那条老街醒了。



    街角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双脚底板拍青石板的闷响,密集、混乱、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



    中间夹着少年人憋不住的喘气声和压着嗓子的笑闹,像一群刚出笼的猛兽崽子,浑身的劲儿没处撒。



    白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往上弯了个弧度。



    “来了。“



    话音没落,百味土菜馆那扇老旧的木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板磕在墙上弹回来,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门框里瞬间挤进来十七八个脑袋。



    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额发全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一双黑亮的眼睛进门先锁定了灶台,卤牛肉的香气灌进肺里,他整个人跟被捅了开关似的,“嗷“一嗓子吼出来.......



    “白姨!蔡姨!快快快!饿死了!刚跑十五公里!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李念。



    当年在十万大山黑风涧被荒原教派按在祭台上、被谭行从刀尖底下抢出来的那个瘦猴子。



    两年过去,个头窜了一截,肩膀宽了,虎头虎脑的脸盘子晒得黑红,笑起来左边一颗虎牙,眉梢眼角带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



    他身后涌进来一群同龄少年,个个脸上挂着汗,校服外套有的搭肩上,有的系腰间,洗得发白的短袖露出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训练磕的。



    一进门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崽子四散而开,有人一屁股瘫在条凳上直哼哼,有人趴桌上敲筷子,有人直接闯进后厨掀锅盖.......



    “白姨今天有牛肉面吗?“



    “我要三个大肉包子!“



    “蔡姨昨天那个酸辣粉做不做啊!“



    “哎哎别挤我这位子我先占的.......“



    白婷站在灶台后面,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少年,鼻尖忽然一酸。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转身揭开另一个锅盖,白汽腾起来的一瞬间她抄起长勺就往大碗里舀汤,动作利索得像早就等着了。



    “都有都有,急什么急,饿死鬼投胎似的。“



    蔡红英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葱油饼从后厨走出来,油光锃亮的饼面撒着碧绿葱花,香气扑鼻往桌上一搁,十几只手齐刷刷伸过来。她一巴掌拍在最前面那只手上:



    “洗爪子去!一个个脏手就往嘴里塞?“



    被打手的正是李念。



    缩回手嘿嘿一笑,虎牙亮闪闪的:“蔡姨,我昨晚洗过了。“



    “昨晚管今天早上什么事?去去去,都去洗手!“



    一群少年嗷嗷叫着往厕所冲,水龙头哗啦啦响,中间夹着互相泼水的嬉闹声和“你尿我身上了!““滚!“的惨叫。



    李念跑在最后面,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一滞。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空酒瓶上。



    烧刀子瓶子七零八落横了一地,瓶底还剩些浑浊的酒液。旁边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甲抠出来的划痕,木纹都翻起来了。



    李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转过头看向灶台边搅汤的白婷,声音压低下去,带了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心:



    “白姨……小风哥昨晚在这儿?“



    白婷捞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面条在空中悬了半秒,她手腕一抖稳稳扣进碗里,浇卤汁、撒葱花、搁牛肉,三息之间一碗面摆好了。



    她抬头看了李念一眼,嘴角弯了个弧度,很淡。



    “嗯。今早走了。“



    “走了?“



    李念眉头一拧:



    “去哪儿了?“



    白婷把面碗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烫进掌心。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长城。“



    李念端着那碗面,原地站了两息,眼中闪过赤热。



    然后他低头,猛地吸了一大口面条,热气扑了一脸。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了,只有嘴角沾着一点卤汁亮晶晶的。



    “白姨,面真香。“



    他端着碗挤到桌边坐下,抄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头都不抬。



    旁边瘦高个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哎念哥,你跟白姨嘀咕啥呢?“



    “吃你的。“



    李念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



    “今早五公里你跑最后,还好意思问。“



    瘦高个脸一下子涨红:“那、那是鞋不合脚!“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满桌子哄笑起来,筷子敲着碗沿当当响。



    李念三两口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往桌上一搁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又伸手去够葱油饼。



    蔡红英端着第二盘饼过来看他那副饿死鬼样子,又气又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雏鹰中学食堂不给你们吃饱的?“



    “蔡姨您别提了,“



    李念嘴里塞着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食堂那个大锅饭跟您做的比能叫饭吗?那叫饲料!我们一帮人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着百味土菜馆的卤牛肉,想得口水往下淌!“



    “就是就是!“



    旁边几个少年纷纷附和:



    “昨天模拟考核我脑子里全是白姨的红烧肉,差点给打偏了!“



    “你打偏了怪红烧肉?明明自己手抖!“



    “你才手抖!“



    眼看要闹起来,白婷端着两大碗酸辣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往桌中间一搁:



    “行了行了消停点。谁再说学校坏话,今早的牛肉没了啊。“



    满桌子瞬间安静。



    李念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双手合十冲着白婷拜:



    “白姨我错了!食堂的饭也挺好的.......就是没您做的好吃!这不算坏话吧?“



    白婷拿勺子敲了他脑门一下:“油嘴滑舌。“



    李念捂着脑门嘿嘿直笑,虎牙又露出来,低头继续扒拉面,吸溜吸溜的声响特别响亮。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白姨,昨天晚上我们在北郊拉练,看见高速路那边有车队过去了。“



    白婷正在给另一个少年添汤,手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好多车,灯全亮着,开得特别快,“



    李念嗦了一口面含含糊糊:



    “我数了得有二十多辆,都是军牌。“



    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少年插嘴:



    “我也看见了,开过去地都在震。老师让我们别多问继续跑。“



    李念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歪了歪头:



    “白姨,是不是哪里又要有大动静了?“



    土菜馆安静了一瞬。



    灶上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少年们油腻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白婷背对他们站在灶台前,手里长勺慢慢搅着锅里的汤汁,浓褐色的漩涡在勺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你们这些半大小子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吃,吃完回去训练。别到时候考核不过关,我看你们怎么办。“



    “那不能!“



    李念一拍桌子站起来,差点把勺子扔了:



    “白姨您放心,我这次肯定第一!虎子哥上长城前给我特训过,小风哥还教了我几手.......我要是考不了第一,我李念这名字倒过来写!”



    旁边少年们跟着起哄:“靠!你找虎子哥和小风哥开小灶!你还是不是人!“



    “滚!“



    哄堂大笑。



    笑闹声里没人注意到白婷转过身时抬手飞快擦了一下眼角,也没人注意到蔡红英站在后厨门口端着半盆切好的牛肉怔怔望着这帮少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亮光。



    李念闹够了坐回去继续吃面。



    吃得很急,筷子在碗里翻飞。



    但就在所有人没留神的那一两秒里,他嘴里含着面条,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楼梯口那个角落,那堆空酒瓶上。



    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的东西忽然有点噎喉咙。



    他想起了以前。



    谭行大哥从黑风涧把他一家人救出来那天,他十二岁。



    荒原教派的人把他按在祭台上,冰凉的刀尖贴着他脖子,他吓哭了,哭不出声。



    然后谭行大哥从十几米高的岩壁上跳下来了。



    靴子踩在石头上像炸雷,一个人单枪匹马杀穿祭坛,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



    谭行大哥蹲下来,就说了一句话:



    “将来考上雏鹰中学,报谭虎的名字,说你是我小弟,他是雏鹰中学扛把子,让他带带你!加油,作为男人,以后要扛起自己的责任。”



    后来他考上雏鹰中学,才知道虎子哥哪里是什么“扛把子“.......整个雏鹰中学提起谭虎两个字全是眼睛发亮的,戟霸,那可是戟霸啊,那是能跟他们的武道老师掰手腕的怪物。



    再后来北疆拆分,雏鹰中学迁到了铁龙市,虎子哥带他训练,跑五公里、站桩、练基础。



    虎子哥话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十遍。



    再后来虎子哥走了,上长城了。



    小风哥也走了。



    李念把那口面咽下去,喉咙滚过一阵烫意。



    他没抬头,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得干干净净,瓷碗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



    “白姨,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其他少年陆陆续续放下筷子,有的打饱嗝,有的舔嘴角油,脸上全是满足的红光。



    “行了该走了,“



    李念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冲满屋子一挥手:



    “回学校,站桩去。“



    呼啦啦站起来一群人,有的去墙角拎书包,有的冲蔡红英喊“蔡姨晚上还来“,有的往兜里揣白婷塞过来的茶叶蛋。



    李念走在最后面,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



    他转过头看白婷,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白姨,小风哥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白婷正在收拾桌上空碗,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祝愿:



    “他说,他要去长城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李念站在门框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白婷看得懂的东西.......



    她的大儿子,小儿子,也是这样,提起长城也是这种笑容....她知道...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以后也会去。



    “虎子哥,小风哥,他们都去了,那我也得快点才行,也该轮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跑出去了。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蹬蹬响,像一阵风追上前头那群少年的背影。远远还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



    “等等我!谁把我书包拿走了.......“



    声音越来越远,融进老街早晨的喧闹里。



    白婷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端着摞起来的空碗,望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日光站了很久。



    蔡红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菜刀,围裙上沾着面粉。顺着白婷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抄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今天晚上,“



    白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多包点饺子。“



    蔡红英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韭菜鸡蛋的,“



    白婷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孩子们都爱吃那个。“



    蔡红英没回头。



    低着头使劲擦一块早就干净了的桌面,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行。“



    水龙头哗哗流着,灶上卤锅还在冒热气。



    窗外天彻底亮透了,铁龙市那条老街醒得热热闹闹,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斗里青菜水灵灵的,露水还没干。



    远处隐约传来雏鹰中学的哨声,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催着什么似的。



    百味土菜馆的烟囱还在冒烟。



    桌上还剩半盘葱油饼,油光锃亮的。蔡红英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掉在饼面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口一口吃完。



    她想她的儿子了....



    白婷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手伸在凉水里一下一下洗碗。



    瓷碗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只碗都洗得透亮。



    后院的石榴树抽了新枝,嫩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李念那群少年的影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们跑过街道拐角,跑过那条通往雏鹰中学的长坡,跑进铁龙市完全亮起来的早晨里。



    土菜馆的木门半敞着,卤牛肉的香气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往外飘,勾着过路人的鼻子。



    灶台上那锅卤汤还在咕嘟咕嘟翻着泡,浓褐色的汤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琥珀色光。



    白婷洗完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和窗外渐起的市声。



    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柜,动作轻而稳。码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掌撑在柜门上,低着头站了一息。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了,转身又往灶台走,抄起长勺搅了搅卤锅,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谁说的:



    “还得再添点八角。“



    蔡红英把最后半块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从调料架上取下八角罐子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锅沿上方碰了一下,都很稳,都没抖。



    窗台上那只老猫弓了个懒腰,尾巴尖扫过窗棂,金色的晨光在它背上铺了一层茸茸的暖意。



    两个人相视一笑。



    白婷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去捞灶台上的碗筷。



    蔡红英踮脚把八角罐子搁回调料架第三格,手还没收回来,耳朵先动了一下。



    街面上的声音不对劲。



    平时这条老街从早吵到晚,卖菜的吆喝、拉车的铃铛、隔壁杂货铺老板娘骂老公的嗓门,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市井交响。可就在这一瞬,所有声音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矮了,闷了,哑了。



    拉板车的小贩脚底刹住车,车轱辘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



    蹬三轮的汉子单脚撑地,歪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杂货铺老板半个身子探出柜台,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鸡毛掸子。



    街对面修鞋的老头摘下老花镜,镜腿悬在半空忘了合上。



    然后那辆车就出现了。



    纯黑色,车身线条硬得像用刀劈出来的,棱是棱角是角,缓缓碾过老街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车头那道银色的龟蛇纹徽标被晨光一照,层层叠叠亮起来,刺得人眼皮直跳。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周围太安静,传得格外清楚:



    “玄、玄武重工?这车……得七位数往上吧?来咱这条破街?”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扇缓缓打开的车门上。



    先落地的是一只黑色高跟鞋,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于莎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晨光正好迎面泼在她身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



    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收得恰到好处,腰身掐出一把干练的弧度。



    左胸前那枚玄武重工的总裁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脖颈修长,下颌微抬,整个人站在那条烟火气熏了三十年的老街上,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刀插进棉花堆里。



    格格不入。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整条街炸了。



    "于.......于莎莎?!玄武重工那个于莎莎?!"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她不是身家几十个亿吗?!"



    "我的天,来大人物了!她来找谁的?!"



    杂货铺老板娘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铜铃大:"这女孩是玄武重工总裁?她不是白姐家那个隔三差五来蹭饭的侄女?她是玄武重工的总裁?!"



    卖菜大娘拎着半捆葱,手抖得葱叶子直颤:"前几回来穿个针织衫坐门口剥蒜,我还当她是个普通上班的!"



    修鞋老头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反复三遍,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那姑娘来这条街少说二十回了,每回都帮白姐擦桌子洗碗……玄武重工的总裁给人洗碗?!"



    "你懂什么!"



    杂货铺老板终于把鸡毛掸子放下来,压低声音:



    "人家那叫低调!上回来穿运动鞋,蹲在路边逗猫,谁知道是这尊大佛!"



    街坊们嗡嗡地议论,所有目光都钉在那扇百味土菜馆的木门上。



    于莎莎对身后的炸锅视若无睹。



    她站在车边,目光扫过百味土菜馆那块招牌,看到门缝里飘出来的卤肉香气把木门框都沁得油亮,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看懂的弧度。



    身后的司机从后备箱拎出两个礼盒,红木色的包装,面上压着玄武重工的暗纹,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一看就知道异常名贵。



    于莎莎接过来,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推开了土菜馆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灶台上的热气迎面扑过来,裹着卤香、面香、葱油香,还有那种只有老馆子才有的、混着木头和油烟味的暖烘烘的气息。



    于莎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妈!蔡姨!”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干练劲儿,可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听起来像撒娇:



    “我来啦!”



    灶台后面,白婷刚把洗好的碗码进柜子里,闻声转过身。



    目光落在于莎莎身上,从她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到她胸前那枚闪得晃眼的徽章,再看到她手里那俩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上下一扫,笑了。



    “哟,这是哪家的女总裁走错门了?”



    白婷把湿抹布往台面上一拍,双手叉腰:



    “我这儿可没有西餐红酒,只有卤牛肉配手擀面。”



    于莎莎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一身冷冽锋利的总裁气场瞬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的是少女才有的娇憨。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弯弯的:



    "妈.......您这话说的,我就不能回来吃碗面?我馋您那口卤汤馋了一礼拜了。"



    她拎着礼盒走到灶台边,往台面上一搁,轻轻推过去,指尖在红木盒面上敲了两下:



    "给您和蔡姨带了点东西。上回不是说您膝盖疼吗?我记着呢。这里头是两盒暖贴,我家医疗团队自己研发的,恒温发热,比市面上的耐用。您试试,管用的话我再让人送。"



    白婷看着那俩礼盒,没伸手接。



    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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