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北原道的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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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校的功勋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军网上那张谭行的照片,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几岁。



    可就是这个人,已经是联邦最锋利的刀。



    潘旭盯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真他妈牛逼。



    谭虎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打断了他的回忆:



    “潘哥。出发时间确定了!后天一早,学校统一安排飞船,直飞镇妖关!”



    潘旭转过身,看着谭虎那张被兴奋烧得通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



    “收拾东西。”



    “得嘞!”



    谭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镇妖关!老子来了!全军大比武!老子来了!”



    潘旭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摇头轻笑。



    然后,他低下头,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个名字。



    谭行。



    屏幕上跳出来一长串信息......



    “联邦最年轻少校”



    “月光魔族之役特级战斗英雄”



    “骸骨魔族与虫都虫族覆灭者之一”



    “斩杀瘟疫之源穷畸、无相邪神三大诡语者之一覃玄法”



    “二十三区肃清第一人”



    “八尊下位邪神斩首者”



    “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创始人兼队长”



    “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特级战斗英雄勋章”



    “银熊勋章”



    “铜鹰勋章”



    ......



    潘旭盯着那串一页都写不下的荣誉头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终端关掉,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天启市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教学楼的屋檐上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全军大比武……”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风:



    “谭行少校,你会出场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会…肯定会。”



    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位少校,这位...让自己自惭形秽的少年天骄.....



    .....



    北原道,铁龙市。



    北原道的冬天来得早,九月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割人。



    但景澜高中铁龙分校的武道训练馆里,热气蒸腾,拳风如雷。



    少年们汗如雨下,拳头砸在靶子上,砰砰砰......像擂战鼓。



    “快点!再快点!你们这样还想考武道大学?做梦!”



    许搏的吼声在训练馆里来回撞击,像一柄无形的鞭子,抽得所有人牙关紧咬、不敢松懈半秒。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毛巾,目光却死死钉在墙上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军网新闻......



    “长城全军大比武?谁与争锋!”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各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画面一闪,一张被标为“特别关注”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五个少年,站在长城之巅,兵器与身后的雄关交相辉映,气吞万里如虎。



    他的目光,钉在中间那个人的脸上,像被钉死了一样,挪都挪不开。



    谭行。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因为那些闪耀的头衔和功勋。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学长。



    同一所高中,同一个武道老师。



    只不过,谭行在这里的时候,这所学校还在北疆,还没被拆分,还没搬到铁龙市。



    他们的武道班主任许搏,每一节课都把谭行和蒋门神挂在嘴边,像念经一样:



    “你们知不知道谭行当初在淬体境就敢去荒野?”



    “你们知不知道蒋门神一记铁山靠撞碎了三面合金靶?”



    一遍,两遍,无数遍。



    慢慢地,所有人眼里都烧起了一团火。



    周逸,就是被那团火烧得最旺的少年之一。



    景澜高中武道系三年级学生,明年高考。



    他的目标是战争学院。



    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目标,比战争学院更远,也更烫......长城。



    “周逸!发什么呆?还不去训练?!”



    许搏的吼声像炸雷轰顶,周逸猛地弹起来,毛巾往长凳上一甩,冲进训练场。



    拳砸靶,砰砰砰砰......



    但他脑子里全是屏幕上那张照片。



    谭行。



    圣血天使。



    长城。



    全军大比武。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海里,烙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在咆哮!



    一节课下来,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一样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许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到新闻了?”



    “嗯。”



    周逸喘着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墙上的屏幕,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圣血天使队长,谭行,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是我的学生。”



    许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底有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光......那是骄傲,是自豪,是一个老师最大的荣光。



    “当年他在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被我揍得跟狗似的瘫在地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想笑又心酸的事:



    “现在嘛……打不过他咯。”



    顿了顿,许搏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穿透了时间和空间:



    “那时候我还骂他,骂他藏拙,每一次武斗对练都不用全力。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他,为了养家,居然去荒野搏命。他得留着力气,才能活着回来。”



    他转过头,盯着周逸的眼睛:



    “你知道他第一次去荒野,是什么境界吗?”



    周逸摇了摇头。



    许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像在说一件足以写进校史的事:



    “淬体境。”



    “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就敢一个人去荒野,和那些异兽、邪教徒,以命换命。”



    周逸瞳孔猛地放大,愣在原地。



    许搏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很沉:



    “小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他。”



    “我是觉得……你身上有那股子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像两把火炬:



    “好好努力,为了你的梦想。”



    “等你去长城的那一天,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周逸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有人在那一瞬间,往那双眼睛里浇了一桶滚油,点了一把通天大火。



    许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但你得先考上战争学院。”



    “不然连长城的门都摸不着。”



    周逸“噌”地站起来,像弹簧一样弹起,对着那个背影扯着嗓子吼:



    “我一定考上!”



    “我要去长城!”



    “我要去找谭行学长!”



    许搏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但周逸看见了。



    许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退役战士,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站上那个最大的舞台,比谁都激动。



    比谁都骄傲。



    周逸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拳面上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每一道都是这三年不要命的证明。



    他慢慢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然后抬起头,看向训练馆墙上那面巨大的长城全景图。



    那是景澜高中武道训练馆的“镇校之宝”......一幅高精度全息投影,把万里长城的天际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长城。



    那是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武道少年,共同的梦。



    共同的信仰。



    共同的方向。



    周逸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装了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引擎,轰鸣不止。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学长,你等我。”



    “我一定会来。”



    ....



    夜色如墨。



    一栋老旧却干净整洁的独栋小楼,立在街角,像一位倔强的老人,不肯向岁月低头。



    楼下,“百味土菜馆”的霓虹招牌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有个字彻底坏了,忽明忽暗,却偏偏把那残缺的光,温柔地洒在门前。



    一楼玻璃门上,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像老人家手背上的褶皱,每一道都是日子刻下的痕迹。



    白婷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蔡,今天又煮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后厨传来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北疆人特有的硬朗与爽快:



    “还能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快好了......顺带手,帮我把桌上那辫大蒜剥了!”



    白婷笑着应了一声,走到那张熟悉的旧木桌前坐下。



    目光不自觉地被墙上的电视吸引......



    军网频道。



    屏幕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预热宣传片正播到高潮。



    星空下,巨型运输舰如远古巨兽般缓缓降落,舱门轰然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战士如神兵天降,脚步砸在地表,扬起漫天沙尘。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擂在白婷的心口上。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坚毅、果敢、意气风发。



    她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因为她知道,在那群孩子中间,有一个……是她的命。



    “小婷,看什么呢?”



    蔡红英端着热茶从后厨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像怕惊动什么。



    “没什么。”



    白婷接过茶杯,瓷壁的温度透进掌心,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她盯着屏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是骄傲,是心疼,也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愧疚。



    “就是想小行和小麟了。”



    短短一句话。



    可蔡红英听得出来......那个“想”字,咬得太紧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稍一松劲儿,就会变成哭腔。



    蔡红英轻叹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向电视。



    屏幕里,是铁血长城。



    是她们孩子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们所有思念的终点。



    白婷剥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剥开自己一层一层的过往。



    眼眶泛红了。



    不是蒜辣的。



    她想她的大儿子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没让她操过一分心的大儿子......不,恰恰相反,是她拖累了他。



    那些年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摁在心口上。



    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她的天塌了。



    那个说好要陪她一辈子的男人,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永远留在了任务里。



    她病倒了。



    一躺就是大半年。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她也倒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独自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在医院醒来时的心情.....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份营养餐。



    精致的餐盒,热气腾腾的粥,配着几样小菜。一看就不便宜。



    她知道,那时候家里已经没钱了。



    丈夫的抚恤金要留着供两个孩子读书,她那点微薄的积蓄早被医药费掏空。



    这份营养餐,是大儿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白婷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大儿子就站在病床边。



    十五岁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张医院账单,眉头微微皱着。



    可一抬头看见她醒了,那皱着的眉瞬间就舒展开,换成一副沉稳得不像话的笑容。



    “妈,吃。有我在。”



    五个字。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一丝软弱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却已经写满担当的脸,一口一口把粥咽下去。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咸的。



    她那时候就想:



    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这么没用?



    从那以后,自己的大儿子学会了做饭。



    学会了照顾弟弟.....



    小虎才十三岁,正是不懂事的年纪。



    是大儿子每天带着他,教他做人,陪他修炼武道,一点一点打基础。



    小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大儿子手把手教的。



    自己的大儿子还学会了撑起一个家。



    一个没有顶梁柱的家。



    他一边读书,一边说自己找了份武道陪练的兼职。



    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



    哪是什么陪练?



    大儿子是去了荒野。



    每周都去。



    刀口上舔血。



    每次伤痕累累地回来,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还要帮小虎打基础,还要支撑这个家,还要在自己这个母亲面前装作一切都好。



    他装作什么都扛得住。



    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她躺在床上,对着十六岁的大儿子说:



    “小行,你别去了……你放弃妈吧…妈不想治了…”



    话没说完,就被大儿子硬生生堵了回去。



    自己这个大儿子头一回在她面前板起了脸。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稳得像一座山.....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大儿子朝她这样生气。



    “妈,您要是有这种想法,要是真就这么去了……”



    “我和小虎,从此在这个世上,就真的孤孤单单的了。”



    “您忍心吗?”



    “忍心让小虎一个人?”



    “您不想看他以后娶妻生子,混出个名堂来吗?”



    “您不想看小虎以后给老谭家开枝散叶吗?”



    “您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好日子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白婷心口上。



    她望着大儿子的眼睛。



    她贪心了。



    她想看。



    她当然想说.....妈也想看你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啊。



    可话到嘴边,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她分明感觉得到:那个在病床前笑着哄她、用“以后有的是好日子”骗着她活下去的大儿子.....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自己。



    没提过他想吃什么。



    没提过他累不累。



    没提过他身上的伤,疼不疼。



    没提过他怕不怕。



    没提过他是不是也想过放弃。



    没提过他自己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提过他的未来。



    没提过他的梦想。



    一个字都没有。



    就好像……



    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以后”,还能有未来....



    当时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从那一刻起,她就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六岁的孩子...



    一夜之间,活成了一个大人。



    不是慢慢长大的。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活成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再后来,小虎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那些真心待他的好小伙子。



    但自己比谁都清楚.....



    小虎手上握着的每一条人脉,每一份资源,都是大儿子拿命拼出来的。



    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是把血当水喝换来的。



    那些照顾小虎、教导小虎的年轻人,她见过几个。



    一个个眼神清正,身姿挺拔,喊她“阿姨”时,声音里的真诚骗不了人。



    她知道。



    那是大儿子的人脉。



    那是小行的兄弟。



    她什么都知道。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那根扎在心口的刺,才每时每刻都在往里钻。



    那时候的她,多想拉住那个当时才十六岁的大儿子,跟他说一句:



    “你也才十六岁,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妈也心疼你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那里,痛到说不出话来。



    后来身体好了,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来弥补。



    好像不给大儿子添麻烦,就是她唯一能做的。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她甚至想过,自己这副身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丈夫的弟弟家出了个异能者。



    她病得糊涂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两个孩子至少还有个亲戚还能依靠。



    她能做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些了...



    于是她退让,她讨好,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后来,自己两个儿子和她说,那一家子死在了邪教徒手里,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那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空落落的手上。



    她不是不难受。



    只是更多的,是解脱......



    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刻骨的解脱。



    解脱过后,是更深的愧疚。



    她居然曾经想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那样的人。



    再后来,小行闯出来了。



    小虎也闯出来了。



    蛟龙入海,天高海阔。



    可她永远记得....



    那个让大儿子必须提前长大、提前扛起一切的罪人,就是她自己。



    “妈没用。”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对大儿子说过。



    因为她知道,说了,儿子会笑着怪她,还是会说那句:“这是儿子该做的。”



    可每一个深夜,这些愧疚都会从心底翻涌上来,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借着蒜味的遮掩,化作眼眶里怎么也咽不回去的红。



    白婷低头看着满手蒜皮,眼眶里那点红终于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把蒜瓣放进碗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当年那个少年,把粥放在她床头柜上时一样。



    再然后,自己的大儿子上了长城。



    再然后,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小行立了功,升了职。”



    “小行杀了邪神。”



    “小行成了联邦最年轻的少校。”



    “小行……要在国庆授勋大典上授勋了。”



    每一条消息,都是小蔡跑来告诉她的。



    她不会用终端,不会上灵网,但她每天都会打开电视,调到军网频道。



    因为军网上,偶尔会播长城的事。



    那里,她的大儿子在。



    她剥完了手中最后一瓣蒜。



    抬起头。



    电视上,长城全军大比武的宣传片刚好放到最后一帧.....



    一行大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长城论剑,谁与争锋】



    白婷的手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瓣瓣雪白的蒜肉轻轻放进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忽然开口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蔡红英听。



    声音里,裹着愧疚,裹着心疼,裹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小行他……从小到大,连一块糖都没主动跟我要过。”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这个当妈的……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



    自己没资格说那个“苦”字。



    真正苦的人,从来不是她。



    沉默了几秒。



    白婷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泛白。



    “小蔡,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蔡红英看着她,没说话。



    “我最怕想起.....他才十五岁,就扛起一个家了。”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干什么?在学校里打架、追姑娘、跟父母顶嘴、闹脾气。”



    “我家小行呢?”



    白婷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在荒野里跟怪物拼命。



    他在病床前哄我吃药。



    他把最好的留给我和小虎,自己将就着。



    他受了伤回来,还要笑着跟我说‘妈,没事’。”



    “他连喊一声‘我好累’都不敢。”



    “因为他怕我担心。”



    白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欠他一个童年……欠他一句‘你也不用那么懂事’……更欠他一句....”



    她低下头,声音碎成几瓣:



    “儿子,你辛苦了。”



    “可我一次都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蔡红英没接话,只是从后厨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轻轻放在桌上。



    盘子落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叹息。



    “好啦。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他们有他们的使命,不要打扰他们。安安心心地做好一个老太太就好了。”



    “我们半辈子都过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白婷闻言,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呀!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家!”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骄傲,有想念,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儿子……要和全联邦最厉害的人比武了。”



    她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张被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候的他,开朗阳光,和万千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那是自家大儿子初中毕业时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小行,妈等你。”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张笑脸上,声音轻得像风:



    “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北原道的秋风卷着落叶,在居民楼前的老槐树下打了个旋。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灰蓝色的暮光正在缓缓消失。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但迟早有一天,那艘从长城方向飞来的飞梭,会降落在她们城市的空港。



    那些她们思念的孩子,会推开这扇门。



    会叫一声:



    “妈,我回来了。”



    想着,念着,就在这座陈设简单、干净利落的餐馆内,两个母亲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喊杀震天的方阵,都不由自主地面带微笑。



    这一刻,她们没有红了眼眶。



    就这样笑着。



    毕竟北疆女人,不兴哭。



    北疆这座古城,虽然被拆分,但骨子里的坚韧,永远都在。



    后厨的灶台上,灶火未熄。



    蔡红英转身回去,把小火慢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端了出来。



    汤色浓白,肉香四溢。



    她盛了两碗,一碗推到白婷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



    蔡红英忽然问。



    白婷端着碗,吹了吹热气,想了想,说:



    “图他们平平安安的。”



    “就这?”



    “就这。”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端起碗,喝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那颗空了大半的心。



    电视里,长城大比武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三天。



    还有三天。



    那些万里之外的孩子,会不会也在某个训练的间隙,想起她们?



    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餐馆?



    想起这个永远亮着一盏灯、永远温着一锅汤的地方?



    白婷不知道。



    但她相信会的。



    因为在那些孩子的梦里,从来都有这个家。



    就像她的梦里,从来都有他们。



    她放下汤碗,又重新拿起一辫蒜,慢慢剥着。



    蒜皮一片片落下来,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一次,她没有红眼眶。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剥着,等她的儿子回来。



    北原道的风还在吹。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



    可这座小楼里的灯,会一直亮着。



    因为这里是根。



    是魂。



    是百味土菜馆。



    是两个母亲,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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