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5为梦想窒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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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三皇子已经在了。



    白裘如雪,立在悬崖最边缘的位置。



    山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越发单薄清瘦,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和这副病弱的身躯截然相反。



    灰蓝色的瞳孔里,有火焰在烧。



    不是野心家的那种炽烈。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光。



    像夜航的船看见了对岸的灯塔。



    三皇子身后三步处,陆离持扇而立。



    他又恢复了那个从容淡雅的书生模样。



    再往后。



    二十名武王级魔人沉默地散在峰顶四周。



    李七玄没有看那些魔人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



    隔着缥缈的山雾,黑衫与白衣,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三皇子看了李七玄很久,然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却从嘴角一路漫进了眼底。



    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李七玄。”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慢慢碾过去的。



    像在品一盏新茶。



    “雪州人人都在传你的名字,孤偏不信邪。”



    “今日一见。”



    他轻声笑了起来:“传言还是保守了。”



    李七玄没有接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安静地站在山风里,等着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



    三皇子不以为意。



    他向前走了两步,迎风而立,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



    “孤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时湮,也不是为了老四。”



    “时湮是魔帅,死在战场上,是他的荣耀。”



    “老四行事嚣张不择手段,屠戮人族强者,落到你的刀下,也不冤枉。”



    说这话的时候,三皇子的语气很诚恳,不是伪作,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李七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三皇子,对自己人有够冷血。



    “孤来找你。”



    三皇子又向前走了半步。



    白色裘皮在山风中翻卷如旗。



    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虔诚的郑重。



    “是想请你来助孤一臂之力。”



    一阵短暂的沉默。



    山风呼啸而过。



    然后李七玄笑了。



    笑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被山顶的长风撕成碎片,撒进了云海里。



    他不是在嘲笑。



    他是真心觉得这件事有些异想天开。



    一个魔族皇子,来找一个手刃了他亲弟弟和麾下元帅的人族武者,请他共谋大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谬。



    “你觉得可能吗?”



    李七玄止住笑声,语气平静地问道。



    三皇子没有笑。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七玄。



    “孤知道你觉得荒谬。”



    “但孤想请你,先听孤把话说完。”



    他转过身。



    面向风吼山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山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



    “大衍魔庭立国,已逾千年。”



    “它曾经辉煌过,鼎盛过。”



    “但如今的魔庭,只是一具披着黄金甲胄的腐尸。”



    “贵族把持朝政,皇权形同虚设。贪墨横行,军纪废弛。七位郡守各怀异心,中央政令不出魔都百里。”



    “而在所有腐朽之中。”



    他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直视李七玄。



    “最腐朽的。是对人族的压迫。”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锋利了。



    “在魔人贵族眼里,人族是低贱种族。不配习武,不配出仕,不配拥有尊严。”



    “千年来,死在魔人贵族手中的人族平民,比死在战场上的人族武者还多。”



    “这些杀戮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魔人贵族喝醉了酒。”



    三皇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深水里。



    “孤小时候。”



    “是在一位人族老婢的怀里长大的。”



    “她是孤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死于魔人贵族的一次酒后行凶。”



    “那年孤十一岁。”



    峰顶安静了一瞬。



    只有松涛如海,风卷云起。



    三皇子攥紧了拳。



    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体内那团火,已经烧到了脸上。



    “从那天起,孤就在心里问自己一件事。”



    “如果魔庭的皇权足够强大。”



    “如果孤手里握得住刀。”



    “这样的悲剧还会不会发生?”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字一顿。



    “不会。”



    “所以孤要夺权。”



    “孤要坐上那个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孤要推行新政,削弱腐朽的魔人贵族,提升人族在魔庭的地位。”



    “废除贱籍,统一律法,建立科举,不论种族出身,唯才是举。”



    “孤要结束千年的分裂,将幽州与雪州统一在同一套律法之下。”



    “统一文字,统一武道功法体系,统一度量衡,统一赋税与官制。”



    “让魔人不敢再欺压人族,让人族不必再畏惧魔人。”



    “让万民共处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个律法面前平等而立。”



    他停了下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病弱的脸此刻红得像要烧透的白纸。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陆离站在三皇子身后,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总是从容淡雅的脸上,此刻也隐隐浮起一层兴奋的潮红。



    三十二年了。



    他追随三殿下三十二年。



    从殿下还是个在冷宫中受人欺凌的弃子,到如今手握三郡、敢于对抗贵族集团的一方雄主。



    他等了太久。



    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七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灌进他的黑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魔人皇子,心里浮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统一文字。



    统一武道。



    统一度量衡。



    统一律法。



    废除贵族特权。



    唯才是举。



    这套路数。



    怎么这么耳熟?



    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追问。



    穿越者也好,土著也罢。



    三皇子的理念本身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理念的真诚程度。



    李七玄重新审视着三皇子。



    审视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的脸。



    审视着这双灰蓝色瞳孔里燃烧的火焰。



    他见过太多虚伪的人了。



    但可以肯定,三皇子不是。



    陆离也不是。



    这两个人眼里的火,至少在这一刻,到目前为止,绝对是真的。



    三皇子平复了呼吸,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郑重,也更诚恳。



    “李七玄,你是真正的人杰。”



    “孤见过的天才数不胜数,但能以武王之境逆斩武皇的,只有你一个人。”



    “雪州人族一盘散沙,九大门派互相倾轧,你一个人再强,又能撑多久?”



    “你若愿意来助孤。”



    “孤给你位置,给你兵马。”



    “给你一个值得倾尽全力去拼命的理由。”



    “不是为魔庭卖命,是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三皇子激动地劝说,仿佛是在为梦想窒息。



    陆离也向前迈了一步。



    青衣在风中翻飞,他双拳一抱,动作端正如朝堂之上觐见君王的臣子,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



    “李大侠,三殿下是在下所见过最为英明、最为仁慈、最为宽宏的主君。”



    “是真正值得追随的明主。”



    “在下以性命担保,李大侠若愿与殿下联手,雪幽二州万世基业,必将在你我手中奠基。”



    李七玄依旧沉默。



    他在心里把所有想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



    没有刺,也没有嘲讽。



    “你们两个说的这些……”



    “我都信。”



    三皇子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离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李七玄沉默了几个呼吸。



    山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鬓角的黑发。



    他看着三皇子,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不屑。



    反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敬意。



    “有梦想的人,总是值得尊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从九州来到无尽大陆的那一天起,他见过太多没有梦想的人了。



    庸碌求生的散修。



    蝇营狗苟的宗门长老。



    各怀鬼胎的门派掌门。



    一个心怀天下的魔人皇子。



    一个为了人族甘入魔庭的书生。



    这两个人族和魔族之中的异类,比那些人高贵太多了。



    李七玄又看了陆离一眼,又看了三皇子一眼。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此刻以性命相劝、试图收服的人,真正的身份是清平学院院长李轩,是手握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势力权柄的人……



    呵呵,那只怕他们两个眼里那团火,会烧得更旺。



    李七玄收束杂乱的想法,也收回了目光。



    然后摇了摇头。



    “记住,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山风更清晰,比磐石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冰面。



    “否则,你我之间,就是敌人。”



    说完,李七玄直接转身。



    黑衫在风中闪了一下。



    人已经消失在了安澜峰的山道尽头。



    峰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松涛依旧。



    云海依旧。



    山风从北面灌上来,吹得三皇子的白色大氅猎猎作响。



    三皇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苍白的脸上,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气。



    但这时,陆离却在笑。



    不是苦笑。



    也不是强颜欢笑。



    更不是被拒绝之后自我安慰的勉强。



    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深处慢慢浮起来的笑意。



    像春冰初裂,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暖风到来的那一刻,发出了第一声脆响。



    三皇子微微一怔。



    “陆兄,你笑什么?”



    他看着陆离。



    陆离却望着李七玄消失的方向。



    折扇在手中轻轻展开,遮住了唇角,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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