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公在此,债主在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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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朱仙镇的雪下得不成样子。





薄薄一层,落在“沈记年画铺”的幌子上,化一半,冻一半,把四个字糊成了“沈记口画口”。沈清梅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膝盖上垫一块旧布,正给一块梨木版修鱼尾。





他修得慢。不是讲究,是手冻僵了,一刀下去,鱼尾少了一截。





“沈清梅!开门!”





砸门的是镇东放印子钱的胡三,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沈清梅没起身,先把版往棉袄里一塞,才慢吞吞去卸门板。





“胡三爷,腊月不赊账,铺子的规矩。”





“谁跟你赊画。”胡三把一张纸拍在门板上,“你师父上月借的二十块,到今天,二十七块六。”





沈清梅低头看纸,又抬头看他的脸。





“二十七块六,您这利钱是按天算的?”





“按心情算的。”





“那您今天心情不错。”





胡三噎了一下。屋里传来一阵咳嗽,沈万山扶着门框出来,棉袍空荡荡的,人瘦得像一张没裱的画。





“胡三。”老头声音哑,“过了年,连本带利。”





“沈师傅,这话上月您也说过。”





“上月是上月。”





“这月呢?”





“这月……再宽三天。”





沈清梅在旁边接话:“三天之后,连本带利,外加一张门神。”





胡三眯起眼:“什么门神?”





“新刻的,贴门上,专挡要债的。”





胡三脸黑了一半。沈万山在背后踹了他一脚,踹得不重,是提醒。





胡三没走。他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拍得那扇旧门吱呀响。





“沈师傅,丑话说前头。”他斜眼扫过铺子里那两排架子,“腊月底还不上,我不拉人,拉版。你这铺子,大小也有几十块版。”





沈万山的脸沉下来。





“版是我的命。”





“命不值钱。”胡三笑了笑,“版值钱。”





“胡三爷。”沈清梅往前半步,挡在师父前头,“腊月底,连本带利,一块不少。您要怕我跑,我把房契押给您。”





“房契?”胡三上下打量他,“你这破铺子,房契押给我,我还得替你交税。”





“那您别押。”沈清梅也笑,“您就赌我这一回。赌赢了,二十七块六;赌输了,您拉版,我认。”





胡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小子,嘴比手硬。”





“手也硬。”沈清梅把刻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就是最近没活干。”





胡三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走到街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腊月二十八!我再来!”





“二十八就二十八。”





沈清梅关上门,插上门闩,才觉出后背一层汗。





沈万山在背后看着他,没说话。咳了半天,从怀里摸出半块凉透的灶糖,掰了一半递过去。





“嘴皮子再利,能把二十七块六说没?”





“能说成二十七块。”沈清梅把糖含进嘴里,含混道,“零头抹了。”





老头没接话,抬眼看了看铺子。





一丈宽的门脸,两排架子,架子上摞着去年的年画:门神、灶王、钟馗、五子登科、老鼠娶亲,一沓一沓,纸都黄了。最上头那沓落了灰,灰上印着几只猫爪。





朱仙镇做年画的不少,腊月本该是旺季。可今年镇上通了两趟洋人的机器画,石印的,一毛钱三张,颜色鲜得刺眼。手工刻的版,一张卖八分,还得管饭。





“版呢?”沈万山问。





“在。”





“拿出来。”





沈清梅从棉袄里掏出那块梨木版。一尺见方,油布包了三层,边角磨得发亮。版上刻着《太公钓鱼》:一个老头坐在渭水边,直钩垂水,鱼篓空着,版心缺一条鱼。





“祖上说,没刻完。”沈万山伸出两根手指,在鱼尾的断口上蹭了蹭,“你太爷爷没刻完,你爷爷没刻完,我也没刻完。”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头看着那条空出来的鱼,“可能……不敢刻。”





“一块版,有什么不敢刻的。”





“你懂个屁。”沈万山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今晚上把药熬了。熬完早点睡,明天把架子上那些旧画搬出去,能卖几张是几张。”





“师父。”





“嗯?”





“咱这铺子,是不是要黄了。”





老头没答。他把剩下半块灶糖塞进沈清梅手里,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回头。





“手艺人,饿死不改行。”





“可咱快饿死了。”





“饿死再说。”





门帘落下来,隔开一半的冷。隔着门,能听见老头压着嗓子的咳嗽。





沈清梅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子。匣子里一本赊账,一沓欠条,还有半块用剩的墨。





赊账第一页是去年腊月,第二页是今年正月,翻到三月,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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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全是空白。
  

  

  
不是没人赊,是没人来。
  

  

  
他把欠条数了一遍:胡三二十七块六,王婶四十二文,药铺一块二,粮行八毛。算了三遍,头一遍三十一块,第二遍二十九块五,第三遍把胡三的利钱算成了本金,算出四十七块。
  

  

  
他把笔一扔。
  

  

  
柜台上头的墙上有一块空地方,原先挂着一张《年年有余》,是他爹刻的。去年腊月揭不开锅,摘下来卖给一个过路画贩子,一块五。
  

  

  
他记得那张画。一尾红鲤,胖得像个元宝,鱼尾往上一翘,翘得整张画都活了。他爹说,鱼尾那三刀,是沈家的刀法:一刀水,一刀浪,一刀活。
  

  

  
他爹没教过他这三刀。
  

  

  
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没了。镇上说是急病,夜里发作,人就没起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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