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八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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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个什么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嫌不好了,立刻叫人到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都把他叫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得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不容易烦请了多少人情,见了这个人,好说歹说,这人才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稍微瞧了瞧。据二爷说,这扇子原本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都是古人写画真迹,于是就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二爷买他的扇子,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就算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没能力。二爷已经许诺了石呆子五百两,先兑付银子后拿扇子。他就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能有什么办法?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东西听说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把他捉拿到衙门里去,说所欠的官银就用变卖家产的钱来赔补,于是把这扇子抄了出来,按照官府定的低价送了过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说:‘人家怎么就弄了过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小事,弄得别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力!’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天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起,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打,就站着不知拿什么乱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治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给我。”
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给平儿。
宝钗道:“既然这样,替我问候吧,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走了。
且说香菱拜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人都到贾母那儿去了,自己便到潇湘馆中来。
此时黛玉已经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然是欢喜。香菱便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我作诗,就是我的福分了!”
黛玉笑道:“既然要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然不怎么精通,也还能稍微教得起你。”
香菱笑道:“如果真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嫌我烦的。”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真的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对不上都行。”
香菱笑道:“难怪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整的,又有对不上的,又听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也有顺的,也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然是小事,只要词句新奇才是最重要的。”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说到底还是小事,立意才是最重要的。若这份意趣是真的,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然就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千万不能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为不懂诗,所以见了这浅显的就喜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也学不出来了。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唐代诗人王维的诗集),你先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杜甫的七言律师,再就是李白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非常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人了!”
香菱听了笑道:“既然是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拿出来给我,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听说这话,便命紫娟将王维的五言律诗拿来,递给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给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诗,回到蘅芜苑中,所有事都顾不上,只在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她几次叫她睡觉,她也不睡。宝钗见她这般苦心,只能随她去了。
一天,黛玉才刚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过来,又要换杜甫的律诗。
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笑道:“凡是红圈选的我都读了。”
黛玉道:“可领略到了一些滋味没有?”
香菱笑道:“领略了一些滋味,不知可对不对,说给你听听。”
黛玉笑道:“正是要研究讨论,才能长进。你先说给我听。”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嘴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想却是十分逼真的。有似乎没道理的,想想竟然也是有情有理的。”
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一些意思,但不知你从哪里领悟到的?”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那首,那一联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怎么会直?落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看着好像没道理,‘圆’字又像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亲眼见了这景象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来换这两个,竟然再也找不出两个合适的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好像没什么道理。想来,必须还是这两个字才能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得出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天到了晚间便停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户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然是碧青色的,连云直上。谁知我昨天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落座听她讲诗。
宝玉笑道:“既然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你已经得到了‘三昧’。”(三昧源于梵文译音,是佛教用语,指的是真谛本源。)
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用了前人的诗得来的。我把这一句给你瞧瞧,比这个更淡而现成。”
她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给香菱。
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经得了真谛,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直接作起诗来,必定是好的。”
探春笑道:“赶明儿我补一个请柬来,请你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