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一碗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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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在茶馆，又坐了五天。
他摸清了一件事。
柳伯年给人看病，是有时辰的。
上午，看。
午后，歇。
午后到太阳落，他一个人在里头。
配药。
城南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午后不上门。
鲁砚生要的，就是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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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午后，他进了药铺。
铺子里，没有人。
柜台后头，是药柜。
一格一格的。
每一个格子上，贴着药名。
字，是柳伯年自己写的。
写得小小的。
很工整。
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这种字，是给穷人看的。
穷人认不得草书。
写工整了，他们自己抓药，就不会拿错。
这是，一个大夫的细心。
药柜前，有一个人在配药。
背对着他。
穿一件旧青褂。
头发，白了。
动作很慢。
可很稳。
一只手，抓药。
一只手，掂。
不用戥子。
就用手掂。
那是几十年，才有的手。
"抓药？"那人问。
没回头。
听声，就知道，是个来了病人，或者来了抓药的。
"不是。"鲁砚生说。
"看病的，得上午来。"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那人转过身。
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
脸色，是白净的。
是那种，一辈子没在外头晒过的白。
眼睛，不大。
可看人的时候，是直直的。
不是盯着你。
是，看着你。
像，一个大夫，看一个病人。
看的时候，不光是看脸。
是，从头到脚，都看一遍。
看完了，他心里，就有个数了。
这个人，什么底子。
什么病。
什么来路。
"你是外地来的。"柳伯年说。
他连"你是哪儿人"都不问。
他一开口，就是断定。
"是。"
"菏泽，还是济宁？"
鲁砚生的心，动了一下。
他一口山东话。
他没想到，这也能被听出来。
"菏泽。"
柳伯年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秤。
他走到柜台前。
他看了看鲁砚生的手。
"做砚的。"他说。
鲁砚生没答。
他不承认。
也不否认。
因为，否认也没用。
这个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跟林晚一样。
林晚看纹。
他看手。
这世上，看东西的法子，是通的。
"做砚的，到城南来，做什么？"柳伯年问。
"城南，没有砚。"
"没有什么，才来什么。"
柳伯年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像是，一个明白人，听见一句明白话。
"坐。"他说。
他指了指门口那条长凳。
那是给穷人坐的。
鲁砚生坐下了。
他不嫌。
他要是嫌，就该走。
柳伯年，给他倒了碗水。
不是药。
是水。
白水。
他看病，先给一碗水。
让人，喘口气。
天大的事，也得先喝口水。
这是他几十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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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柳伯年说。
"你来找谁。"
鲁砚生看着他。
他想了想。
他来之前，想了七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过，直接问苏婉贞。
想过，问那个藏在屋里的男人。
想过，问林晚。
他都想过了。
可他没有一个，能用的。
直到，他坐在这儿，喝了这碗水。
他忽然，有了。
"我找一个人。"鲁砚生说。
"十二年前，您在山里，救过一个人。"
柳伯年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要不是鲁砚生一直看着他，看不出来。
老人这一辈子，经的事多了。
他想藏一样东西，谁也看不出来。
可他刚才，停了一下。
那一下，是真的。
他，动了心。
"你是，哪家的？"柳伯年问。
他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他问，你是哪家的。
这一句，是关键。
他不是问"你是谁"。
他问"哪家"。
他在确认，你是不是那家的人。
他已经，知道，有人会来。
他一直在等。
"金山的。"鲁砚生说。
"做砚的，姓鲁。"
柳伯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他把那扇门，关上了。
还上了闩。
城南的铺子，大白天上闩，是稀罕事。
外头过路的人，要是看见，会觉得怪。
可柳伯年，顾不得了。
他回来，坐下。
他坐得很近。
"鲁守砚，"他说，"是你什么人？"
鲁砚生的心，跳得厉害。
"我爹。"
柳伯年没说话。
他闭上眼。
他坐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有点湿。
"你爹，"他说，"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一共，两回。"
鲁砚生的手，攥紧了膝盖。
他爹，来过柳家药铺。
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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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老周，都没说过。
"第一回，"柳伯年说，"是来接人的。"
鲁砚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谁？"
柳伯年看着他。
"接你娘。"
这四个字，像一个东西，砸在了鲁砚生的胸口。
他等了十二年的。
他娘，活着。
他娘，被救了。
他爹，来接了。
他爹，接走了吗？
"接走了吗？"鲁砚生问。
他的声音，是抖的。
他自己，都没发觉。
柳伯年摇头。
"没接走。"
"为什么？"
柳伯年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
"因为你娘，不认得他。"
鲁砚生愣住了。
不认得。
他娘，不认得他爹。
救回来的人，把家忘了。
把丈夫，忘了。
把儿子，忘了。
她睁开眼，只认得救她的那个大夫。
只认得这间药铺。
只认得城南这条街。
一个做砚的女人，从山坡上，掉下来。
醒来，成了一个没有来路的人。
她有一双做砚的手。
可她，忘了自己会做砚。
她忘了，她有一座山。
忘了，她有一个儿子。
忘了，她的儿子，那天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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