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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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沟云泥,天堑难跻。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任何一场相逢和别离都是命运的精心布局,她想她会来到这里,侥幸能够入仙人的眼,是上天赐予她的神迹。
她经受的所有苦难于是有了理由,原来是为了今日做冗长的铺垫。
她不敢抬头,衣衫褴褛和此地的精致华丽格格不入,台上之人朝她撇来极清冷一眼,她身体冷得一颤,豆大的汗珠被她小心地拭去,唯恐弄脏这台下洁白无暇的砖玉。
泠泠声色像云雾一样轻飘飘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顾雾月,弟子名叫顾雾月。”
“云鬟雾鬓,霁月光风,听着倒是个好名字。”
“今后你便随本座修行,做本座的二弟子,可愿意?”
“我…我吗?”
“嗯,抬起头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台上的女人身姿卓越,清风道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瘦弱的女孩小兽般的眼神怯生生地看过去,不消一眼,又急匆匆地低垂着头。
“眼神清正,悟性极佳,根骨却只是尚可……”
女人轻笑,她莫名觉得有些羞愧,脸上耳边似火燎一般,烧胀得连眼睛都红热起来。
“不过勉强入眼。”
“本座再问一遍,你可愿?”
“弟子愿意!”
她千恩万谢,磕头叩拜台上的女人,她的师尊,这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衡月剑尊??柳南枝。
蛙号池上,鹊转南枝。
彼时,满心欢喜的她似乎终于寻觅到栖息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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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诚惶诚恐,瘦弱的背在强烈刺眼的光下像起伏的湖面。
“本座再问一次,你可愿?”
女人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底下的人。
“弟子…愿意…”
她匍匐着,微颤着将头缓缓叩下,白玉一般的后颈连着脊背伏下,姿态低进尘埃。
她当真能胜任如此重要的角色吗?她内心一边惶然,却又一边因为女人的任命感到某种令人战栗的激昂。
细细麻麻的兴奋顺着脊背一路冲到心关,让她不自觉有些呼吸紧促。
那是她无比敬重的师尊,她的目光只敢注视地上那抹幽然的影子,像她这样一般的人,只是隐秘的目光对于师尊都会是无礼的亵渎。
衡月剑尊当真同她的名号一样,清冷得像高挂的月,那抹月色,恒古不变,不染纤尘。
双目阖上,仿佛瞧她一眼都像极了大发慈悲的施舍。
她朱唇轻启,大义凌然极了,“身为本座的弟子,自当身先士卒。浩劫在前,躲在人后冷眼旁观之人,不配做本座的徒弟。”
“修仙之人,夺天地灵气以长自身,我等为修仙界效力,自是应当的。”
她抬眼,吝啬地给予台下青衣一眼,“雾月,你虽是本座所有徒弟之中最不出众的一个,却也是最沉稳的一个,此事交由你,我才放心。”
青衣人一顿,那被交付落在她身上的重担将单薄的身子压得更低了,满含郑重,尊敬的声音从底下传出。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深入魔窟,为宗门拿回灵匙。”
女人轻轻应下,“嗯,退下吧,此事莫与外人说起,本座对外会说你下山历练,归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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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久没见到阳光了?
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她变得麻木,可下一次的疼痛只会更重更深,让她没办法去思考。
疼,疼死了,疼痛深入骨髓。
她瘫坐在脏乱的大牢,双手被铁链紧紧扣住,枯槁凌乱的头发遮住苍白的脸。
那魔女笑得猖狂,白玉靴抬起她的脸,讥讽道:“你不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吗,如今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了?”
“铮铮铁骨,宁死不从?本宫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哪来的胆子竟敢拒绝本宫?”
她沉默不语,被人一脚踹倒在地,魔女冷眼看着她趴在地上苟延残喘,像一条快死的狗。
她很快便失去兴趣,朝地上的那一团啐了一口。
“无趣。”
“看着她点,别让她死了,本宫好不容易找到的乐子可别弄没了。”
“是!”
大牢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阳光短暂地停留,黑暗中,她睁开酸涩的眼,艰难地爬起来。
她尝试着运行体内残余的灵力,可是一动身体各处就密密麻麻地泛起疼,疼得冷汗直冒,她却一刻也不停。
因为疼痛激起的汗珠,顺着崩张的脉络流下,她咬紧牙关,口中泛起血腥味,嘴中念念有词。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心诀不停运转,废弃的灵脉得到微薄灵气,她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
师尊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出去,她的宗门都还在等着她……
疼痛和折辱是难耐的痛苦,却只让她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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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不该这么说的,她想。
“你还不明白吗?你被骗了!”
她充耳不闻,拖着半残之躯往出走,身后的人大喊:“顾雾月!你若要走,今后我们便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从此山水一程,不复再见。”
她只是脚步顿了顿,接着继续往前走。
身后人还在喊,似乎带着哭腔,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却始终没有回头。
“你就回去吧!等被人骗得精光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什么灵匙丢了,这天地间何人不知青云宗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灵匙,也就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信,这就是他们做的局,你只是被舍弃的那颗废子!”
“顾雾月!你个蠢货!大傻子!”
顾雾月想,没关系,这么说也没关系,她只是不知道内情而已,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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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杯交错,剔透的酒液在交错之间轻轻摇晃,华服锦衣,轻声笑语,如同一波春水中争艳的群芳。
她麻木地站在目光中心,久违地涌上一股难堪。
她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顾雾月木着脸看着周围穿着得体的人群,她愣愣地低下头,视野中,自己陈旧的下袍和灰扑扑的鞋袜与这格格不入。
她似乎又重新变回当初那个狼狈不堪的孤女。
衡月剑尊脸色不定,看着台下狼狈不堪的二弟子。
“你回来了?”
身姿佝偻,衣衫褴褛,再已不复仙门弟子的风姿,众目睽睽下,她低头跪下,双手奉上所谓灵匙。
“弟子蛰伏十四年,终于将灵匙拿回,请师尊过目。”
衡月剑尊轻慢地走到她面前,视线中出现云月一般的轻纱下摆,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身体。
“做得很好,你先下去吧。”
“是…”她迟疑,没有抬头,“这灵匙…”
“秋生。”
秋生是大师兄的名字,清朗的男声应下。
“是。”
手中之物被人用灵气取走,没与她身体接触,她眨眨酸涩的眼,有些无措地蜷起指尖。
“好了,你先下去吧。”
她退下,一直没抬头。
“对了,长生谷的少谷主暂住一段日子,你的洞府一直空着,就先让给她住了。”
“那弟子住在哪里……”
衡月有些头疼,“你先搬到乘风阁住一段时间。”
“等少谷主离开再搬回去。”
乘风阁是她们凌云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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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一向只有被罚的弟子才会待在那里过夜。
她听到旁人窃窃私语,垂下眼,羽睫遮盖住眸中神色,只低声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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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了吗?衡月剑尊的二弟子回来了,我当时都吓着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之前不是说她下山历练去了吗?怎么回来成这幅模样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听人说好像是被魔族抓了吧,折磨了十多年。”
“哎,魔族惨无人道,她能回来已是福大命大,唔…依稀记得这位二弟子是个很热心的人…”
“灵脉近废,身体半残,这位道友之后的路难走喽!”
“嘘快别说了!人来了人来了。”
“在哪呢在哪呢?”
她低着头,慢慢走,不理会那些声音。
常年的折磨让她变得格外虚弱,没走多久就疼得浑身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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