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二十一年,烧成灰的卷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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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诚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了整整三十秒,抬手把平板扔回给夏晚晴。



    “通知顾影和陈硕,半小时内到律所集合。”



    “冯锐带上移动工作站。”



    “去冀州。”



    夏晚晴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她跟了陆诚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



    她掏出手机,开始逐个拨打电话。



    四十分钟后,正诚律所的GL8商务车驶出前滩中心地下车库,汇入高速车流。



    司机周毅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油门踩到底。



    后排,冯锐抱着笔记本电脑蜷在角落,三块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顾影坐中间,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她咬出了牙印。



    陈硕靠在最右边的座位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稀疏的头发被车内空调吹得一缕一缕飘。



    夏晚晴坐在副驾驶后面,平板竖在膝盖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冯锐查到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二号,冀州市西郊红旗村发生一起强奸杀人案。”



    “死者是本村十七岁女孩儿,名叫李小慧。”



    “嫌疑人聂远,十九岁,在村口砖厂干临时工。案发当晚他下夜班经过玉米地,被认定为最后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人。”



    “从立案到枪决,三十七天。”



    顾影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三十七天?侦查、起诉、一审、二审、死刑复核,全走完?”



    “那个年代严打期间,有些案子不需要走全。”陈硕的声音有些发沉。



    “从重从快,上面压指标,下面交人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夏晚晴继续往下念。



    “当年主办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长,叫周正国。”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陆诚的方向。



    “现任冀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正处级。去年刚被评为全省政法系统先进个人,事迹材料上写着'从警三十年,破获重大刑事案件二百余起'。”



    陆诚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闭着眼睛。



    “二百余起。”他重复了一遍。



    “二百余起里面,有几个聂远?”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GL8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辆驶入冀州西郊团结路片区。



    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能亮的也是忽明忽暗。



    整条巷子散发着下水道和烂菜叶子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周毅把车停在一处三岔路口,再往里面GL8根本开不进去,巷子太窄了。



    陆诚和夏晚晴下车步行,其余人留在车上待命。



    冀州十一月的凌晨冻得透骨,夏晚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飘散。她裹紧了风衣,跟在陆诚身后,踩过满地的碎砖块和积水。



    冯锐锁定的地址是团结路147号。



    那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平房。



    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破纸壳糊着。木门上的红漆脱得精光,露出底下发霉发黑的木纹。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陆诚敲门。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的响动。门从里面被缓慢拉开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谁……谁啊?”



    声音又细又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提心吊胆。



    “张桂芬阿姨,我是陆诚。您昨天晚上在网上给我们律所留了言。”



    那条门缝停顿了两秒。然后猛地拉开。



    站在门口的老人比陆诚预想的还要矮小。她弓着背,整个人的脊柱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脑袋只能勉强抬到陆诚胸口的高度。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根扎在脑后,用一截旧橡皮筋箍着。身上的棉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好几处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



    但最让夏晚晴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手。



    十根手指全部严重变形,关节肿大扭曲,指甲盖劈裂,指尖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常年翻拣废品磨的。



    常年握笔写申诉信磨的。



    “你……你就是陆律师?”张桂芬的嘴唇剧烈抖动。



    “那个帮赣州那家人翻案的陆律师?”



    “是我。”



    张桂芬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两行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流进嘴角的皱纹里。



    她没有哭出声。



    二十一年了,她的眼泪好象已经不够用了。



    ……



    屋子里只有一盏二十瓦的白纸灯,灯泡上落了一层厚灰。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方桌,两把快散架的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塞满了捡来的纸壳和塑料瓶。



    整间屋子找不出一样电器,连最便宜的电饭锅都没有。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铝锅,锅里还剩半碗前一天的糊涂面。



    张桂芬颤颤巍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月饼盒。



    盒子锈迹斑斑,盒盖上印着的“中秋快乐”四个字已经磨得只剩残影。



    她把盒盖掀开。



    里面没有月饼。装的全是纸。



    一封一封的申诉信,每一封都折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的末尾都按着鲜红的手印。有些纸张泛黄发脆,有些上面沾着被雨水浸过的水渍。



    在这些申诉信中间,夹着更多的退回执单。



    “不予受理。”



    “不属于本院管辖范围。”



    “证据不足,驳回申诉。”



    一张又一张。



    二十一年份的退回执单,摞在一起比月饼盒还厚。



    张桂芬把这些纸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把折痕抻平。



    “我儿子聂远……九四年十一月出的事。”



    “他在砖厂干活,那天下夜班,外头下大雨,他抄近道从玉米地那边走。就这么被他们抓走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嗓子眼里全是痰音。



    “说他强奸杀了村里老李家的闺女。可我儿子那天浑身上下连个血点子都没有!他的衣服我都留着,干干净净的!”



    “他们不听。把我儿子关进去,打,往死里打。”



    “第三天他们让我去看了一眼。我儿子跪在地上,脸肿得我都认不出来了。他冲我喊了一声妈。”



    张桂芬的喉咙梗了一下。



    “我没敢答应……我怕我一哭,他们打得更狠。”



    夏晚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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