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活人归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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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振邦瘫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被捞上来,又像是刚从滚烫的油锅里爬出来。



    汗水。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热汗,而是油腻、阴冷、粘稠的液体,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生疼。



    囚服湿透了。



    “嗬……嗬……”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那是记忆里的痛。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重新活了一遍。



    他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又尝到了辣椒水灌进鼻腔的窒息,又感受到了钳子夹住指甲盖硬生生往外拔的撕裂感。



    但他没死。



    他又活过来了。



    那一双浑浊、死寂、布满灰翳的眼睛,此刻正在发生剧变。



    原本覆盖在眼球表面的那层死灰色的膜,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



    恐惧。



    那是深入骨髓、刻进基因里的恐惧。



    痛苦。



    那是二十七年日日夜夜被冤屈啃食内脏的剧痛。



    还有恨。



    滔天的恨意!



    那些被他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用麻木和顺从层层包裹起来的记忆,此刻决堤了。



    那是洪水猛兽。



    那是山崩海啸。



    胡军那张狞笑的脸,协警按住他手脚时的粗暴,签字画押时指骨断裂的脆响……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咆哮着,嘶吼着,冲垮了宋振邦用二十七年时间,一点一滴筑起来的、用来保护自己不再受刑的心理防线。



    那是名为“认罪”的大坝。



    崩塌了。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宋振邦的喉咙里炸开。



    声音撞击着四周的防爆玻璃,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宋振邦猛地蜷缩起身体。



    这是一个本能的防御姿势。



    在那些挨打的日日夜夜里,他就是这样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护住自己的肚子和心口,任由那些皮鞋和警棍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他的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十根畸形的手指深深插入稀疏灰白的头发里,用力撕扯着头皮。



    他在发抖。



    筛糠一样地抖。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战栗,是身体在极度应激状态下的自我保护。



    铁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哐哐作响,脚镣撞击地面的声音杂乱无章,听得人心慌意乱。



    陆诚没有动。



    他站在桌子对面,隔着那张冰冷的不锈钢长桌,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出声打断。



    这时候的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甚至是一种冒犯。



    脓包必须挑破,毒血必须流干。



    这个男人憋了二十七年。



    如果不让他把这口郁气喊出来,如果不让他把这二十七年的委屈宣泄出来,他就算翻了案,也是个废人。



    陆诚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但他没点火。



    他就这么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在等。



    等这只野兽舔舐完伤口,等这个男人把碎掉的脊梁骨重新拼起来。



    一分钟。



    两分钟。



    探监室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低沉压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宋振邦停止了颤抖。



    他依旧保持着抱着头的姿势,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一耸一耸。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鼻涕、眼泪、还有嘴角的白沫,糊满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但他不在乎。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诚。



    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空洞、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神。



    这一次,他在看人。



    他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视线像是两把钩子,要穿透陆诚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缝里去。



    他记得这张脸。



    在刚才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幻境里,在那个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审讯室里,这个年轻人就在那里。



    他飘在半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他看见了胡军的烟头是怎么烫在自己手臂上的。



    他看见了辣椒水是怎么灌进自己喉咙里的。



    他看见了自己是怎么被逼着签下那份该死的认罪书的。



    他都知道。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他的冤屈!



    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他这二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振邦的嘴唇哆嗦着。



    干裂的死皮崩开,渗出一丝血珠。



    他想说话。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僵硬得不听使唤。



    二十七年了。



    在这座高墙里,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报告警官”、“我有罪”、“我服从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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