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对弈公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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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驳一句,便等于承认自己也知道;可不驳,便是默认。
  

  

  
孙少卿霍然坐直了身子:"你说的这些……可敢画押?若有一字虚言,是要反坐的!"
  

  

  
"敢。"曼娘答得斩钉截铁,"我一个唱曲的命,不值钱。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找得到人、对得上账。"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脸,冲那方讼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偏又字字带刀:
  

  

  
"方相公方才问,我这种卖唱的,嘴里有没有实话。"
  

  

  
"我也回相公一句??我们卖唱的,唱的是戏,台上的角儿是真是假,看戏的心里明白。"
  

  

  
"倒是有些满口圣贤、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老爷们??"她笑意一收,"他们活了一辈子,自己就是那台戏里的白脸奸臣,还当别人都是看戏的傻子呢。"
  

  

  
堂中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堂外不知是谁,"噗"地笑出了声,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哗。
  

  

  
白敬堂踉跄一步,猛地指着曼娘,厉声道:"大人!这、这刁妇血口喷人!她、她受了奸人指使??"
  

  

  
"肃静!"孙少卿惊堂木重重拍下。他翻着堂前录下的供词,神色已与开堂时大不相同。这些"过水""船头钱"的门道,他在开封府也审过盐案,一听便知道,不是真在那条河里?过的人,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他沉吟片刻,当众宣布:今日人证朱曼娘所供,着即录状画押;隆顺、恒昌两船行账册船票连夜调验;明日辰时继续会审,人证物证,一并到堂。
  

  

  
退堂的锣声响起。白敬堂被人搀着下去,经过曼娘身边时,那张悲痛的脸彻底撕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低极狠的话:
  

  

  
"贱货。等着。"
  

  

  
曼娘回头,冲他笑吟吟福了一福:"大官人慢走。明儿公堂上,我给您留着座呢。"
  

  

  
??
  

  

  
当夜,月色昏暗。
  

  

  
为防意外,秦桢已将秘密接来的人证??断了腿的老掌柜常敬之??安置在开封府衙后的僻静行馆,由赵奉议带四名差役看守。曼娘作证后也没有回花船,一并留在行馆。
  

  

  
三更刚过,行馆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有贼!拿人!"赵奉议拔刀冲出,正撞见三条黑衣蒙面人翻墙进来,手中不是刀,是浸了油的火把??后院堆着柴草,一旦点着,半夜人证物证俱在火中,便是天大的"意外"。
  

  

  
差役们拼死扑救,当场擒住一人,另两人翻墙逃了。火把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到底没烧起来。
  

  

  
扯下那人面巾,是个生面孔的市井泼皮,可从他怀里,却搜出了一样不该出现在泼皮身上的东西??
  

  

  
一枚牙牌。
  

  

  
牌是象骨磨的,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盐"字。
  

  

  
秦桢披着外衣赶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那枚牙牌,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这不是白家族人的牌。这是扬州管盐的衙门里,催役、缉私之人随身佩戴的官牙牌。
  

  

  
白敬堂在东京举目无亲,能动用扬州盐务牙牌调人放火的,只有那位收了他淮南庄子的王监当官。
  

  

  
他们,已经急到要在天子脚下、开封府的行馆里,烧死自己的证人了。
  

  

  
秦桢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牙牌,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明日的公堂,她原只备下账与契。
  

  

  
现在,她又多了一枚,想赖也赖不掉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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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公堂再开,门前比昨日更挤。
  

  

  
夜里行馆走水、擒了纵火之人的消息,天没亮便传遍了东京。百姓们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戏文??昨日还满口纲常的老族长,夜里便要放火烧死证人。堂外议论声嗡嗡一片,连那几位御史台的青袍,神色都不自在起来。
  

  

  
白敬堂上堂时,孝服依旧,脸色却灰了。他大概还不知道,今日等着他的是什么。
  

  

  
惊堂木一响,孙少卿先问昨夜之事。被擒的泼皮被押上堂,一见那枚从自己怀里搜出的盐务牙牌,又挨了夹棍的威吓,当堂便招了:人是一个姓麻的汉子雇的,给了二十贯,只叫他们"把行馆后院点着,烧死里头一个断腿的老头和一个唱曲的女人",牙牌是那姓麻的交给他们、用来在夜里通过衙前巡夜的。
  

  

  
"麻五。"跪在堂下的曼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人,白二公子在瓜洲闸外养着'看船'的,一个麻五,一个孙缺子。昨儿我在堂上说过的。"
  

  

  
孙少卿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笔记下。
  

  

  
白敬堂强自镇定,嘶声道:"一个市井无赖攀咬!大人,这与白某何干??"
  

  

  
"有没有干系,"秦桢自堂侧缓步走出,"白族长听完这几样东西,再说不迟。"
  

  

  
她今日没有多言,只回身,朝赵奉议一抬手。
  

  

  
第一样,是账。
  

  

  
赵奉议将白敬山梁上的暗账、曼娘取来的京中打点流水、开封府连夜调来的隆顺恒昌两船行账册,三账并陈。秦桢一页页翻给满堂听:哪一笔盐货,几月几日从白敬山名下"折耗"出账;同一笔货,几月几日洗票改挂进隆顺;又经哪一只船、哪一道关,化作银钱,一笔一笔,流入白敬堂几个儿子与姻亲的私囊。
  

  

  
"三账对榫,数目分毫不差。"秦桢合上账册,"白族长,你说替孤女'代管'家务。代管了三个月,代管出十二只船、六间铺、几十万贯家私,都管进了你自己儿孙的腰包。这便是你说的人伦大义?"
  

  

  
第二样,是信。
  

  

  
那封写给扬州王监当官的信当堂展开。信是白敬堂亲笔,许以淮南庄子,托他在嗣子入谱后"玉成"盐引过户、核销旧账。孙少卿命人取来白敬堂昨日亲笔画押的供状,两厢一比,笔迹一般无二。白敬堂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辩不出。
  

  

  
第三样,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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