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第9章 反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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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再说这个。"他指着乌木神龛。
"神像的摆放有诸多忌讳,首先讲究背后有靠,然后选址要坐西向东或者坐东向西,一般是根据宗教的不同则摆放方位不一样,其次还要装藏开光。想必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点着头,附和道:
"陈先生这几点倒是说得没错,我平常也信佛,这些规矩我还是略懂一二。"
这是解明德。
解鸿钧的大哥。
他说话前,先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的习惯他的这个小动作其实伴随他很多年了,是为了"停顿"下来思考。
正所谓三思而后行,他停顿的这一秒,能帮助他想清楚"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这一辈子,靠这个"停顿",躲过了三次大祸。
第一次是九三年,他弟弟要扩张,他"停顿"了一下,说"再看看",结果那年的行情崩了。
第二次是零八年,他弟弟要囤药,他又"停顿"了一下,说"缓缓",结果那批药烂在库里。
第三次是三年前,他弟弟要跟日本人合作,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说"缓缓"。
他说:"你自己拿主意。"
他弟弟就"拿了主意"。
三年后,他弟弟躺在这张床上。
他今天站在这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因为他知道,那次"停顿"之后他"没说话",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
陈望看他一眼,继续道:
"但您忽略了一点,神佛宜静不宜闹。这神龛放在两个房间的连接处,气流最是不稳,人来人往,嘈杂不安。这已经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
声音沉下去:更何况,这里面供的,根本不是佛,也不是神。"
他伸手,轻轻托起那尊僧像。
"这是个妖怪。"
"妖怪?!"
解家众人顿时失声惊呼。
本来沉默寡言的解一也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织田老柜子……我找他算账!"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被方叔一把拦住。
"少爷,冷静。"
方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去找他,他早跑了。你没听夫人说,他早回日本去了吗?更何况,你去了人家的地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当务之急,是听陈先生的,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把老爷救醒来。"
解一被拦住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不只是"要打人"。
他更是"要证明"。
他二十多岁了。
他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证明"过任何事。
他爸昏迷半年了,这半年来,他每天的做的事无非就是:打电话、签字、陪客。
但是,一件都没做成
他今天看见一个比他小的外人,一眼看出了"凶手"。
他"冲"出去,不是要去打人。
他是想说:我也行。
可他被拦住了。
他就站在那里,目眦欲裂,指甲深深的扣进了肉里,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唐夫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向陈望。
眼里是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焦虑。
"陈先生,请继续。"
陈望点点头。
托着那尊僧像,走到灯光下。
"这妖怪,咋们国内可能鲜有耳闻,但是在日本,却是是家喻户晓的,它的本名叫'反枕小僧',也叫'枕反'。并且在《今昔百鬼拾遗》这本书里有明确记载。"
"而它的作用就是,趁人熟睡之际,将主人家的枕头偷偷放于脚底,诱人陷入梦境,从而昏睡不醒。"
解萍吓得捂住嘴,惊慌道;"难不成爸爸昏迷的原因就是这只日本小妖?"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去砸神像。
陈望赶忙拦住她,只不过接触她手腕那一刻,前面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来了,不是"冰",是"没有温度"。就像摸一块放了一夜的木头。
他连忙松开手,装作无事人一样。
"不可。"陈望对着解萍摇摇头“这房中布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乱了顺序,那就神仙难救了。”
解萍闻言,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心底暗自庆幸,还好陈望哥哥拦的快,否则自己岂不是酿下滔天大祸。
经过这个小插曲,陈望没有停顿接着说道:镜子摄魂,妖像镇魂,但是还有一处关键我前面没有说"
他转身,指向内卧床前那面穿衣镜。
"这镜子,原来不在这儿吧?"
唐夫人怔了怔,点头:
"原来在内卧门口,后来设了神龛,就挪到床前了。"只是这镜子我们用很多年了,"她好想想到了什么,结结巴巴的"难道……"
陈望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会错了意,连忙纠正道"没没没,您想多了,镜子本身无错,"陈望走到床前,"错在位置。"
"老一辈说'镜不对床,久摄人魂',"他说,"不完全对,但有道理。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会就再?嗦两句,《阳宅爱众篇》有云:宅大屋小,是为五昌之一。所以古时候的人卧室都小,但是胜在采光好,房内虽然也陈设铜镜,但是却严格禁止镜子对床。”
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我前面提到的一来反光煞伤人;二来半夜醒来,看见镜中自己影子,容易受惊"
"在现代医学这种叫神经衰弱,而在中医来讲,就是伤神耗阳。"
说到这,他盯着唐夫人的眼睛问道"您也常在这儿休息,难道没有睡醒感觉到疲惫乏力吗?"
唐夫人脸色一变,缓缓点头。
"这就对了。"
陈望走回神龛前,拿起那尊僧像"说了这么多,镜子也好,桂树也好,其实都只是药引子,为的是损伤解家主的阳气,从而让真正的毒药??枕僧人可以趁虚而入。“
再说回这个妖像,"众所周知真正的佛像,要装脏、开光,而佛教装藏的时候里面会放法舍利、经卷,以及五宝、五药、五香、五谷、甘露丸、嘛呢丸、符咒、舍利粉等材料,并且佛像头部、喉部、胸部等不同部位需装入对应陀罗尼经文与金属肺肝。”
说完,他对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解明德问道:大叔,您说我说的对吗?”
解明德对着陈望点了点头,给与肯定。
得到中年男人的肯定答复,陈望不自觉又提高了音量,对着众人说道"而这妖像里,装的应该是压胜之物"
随即他找旁边的人借了一个打火机,烧掉了神像底部的塑封。
啪嗒。
一个小巧的稻草人掉了出来。
滚落在桌上。
稻草人身上画着诡异的红色符咒。
背面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是毛笔写就的八字。
稻草人旁边,还有一小团用红绳缠着的头发。
和一些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固体。
陈望捡起稻草人,递给唐夫人。
"您看看,"他说,"这是不是解家主的八字。"
唐夫人颤抖着手接过。
只看一眼。
脸色瞬间惨白。
"是……是鸿钧的八字……"她声音发颤。
"这、这柜子,"她说,"他怎么会有……"
"信息化社会,"陈望拿回稻草人,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想查一个人的八字,不难。"
随即陈望皱着眉头,对着解家众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局,破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望手中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看着那诡异的符咒。
那熟悉的八字。
恐惧、愤怒、后怕、茫然……
种种情绪在空气里交织、碰撞。
几乎要凝成实体。
李护士站在仪器旁边,看着那个稻草人。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她认得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她之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见过一次。
八年前,一个老太太从乡下送来,说是"犯了冲了",家里人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一模一样的一团。只不过当时医院里所有的检查都做了,没有查出来什么问题。
后来,据她的家人说,那老太太回去的第三天就死了。
她当时是实习生,在中医科转科,本来她打算问问自己的带教老师:"这个是不是……"
可没等她这句话说完,她的老师就打断了她:"不该问的别问。"
所以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她又看见了。
她的手抖个不停,连记录板都抓不稳。
她第一次"走出"了仪器旁边那三步的范围。她往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的说道:
"那个东西……我在医院见过一次。"
屋里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李护士的脸,白了。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多嘴,因为她"说了"就是"不专业",是对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动摇。
可她说了。
因为她八年没说过。
整整八年。
她每个月都会想起那个老太太一次。
想起一次,就"咽"回去一次。
今天她没咽住。
陈望看着她。
"什么时候?"
"八年前。"李护士说。
"什么样的病人?"
"从乡下来,六十多岁,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当时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让她回去了。后来,后来回去的第三天……就没了。"
"枕头底下,"她说,"也有一团这个。"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旁边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一个叫做解蓉的小姑凉在她那三页笔记上,加了一行。
她写的是:
"李护士,八年前,同症状,死亡。病例一例。"
她写完,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n=1。"
n=1是什么意思?
是"样本量不足"。
是"不能下结论"。
这是她学的。
可她加完这一句,又把它划掉了。
她划掉的时候,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