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纸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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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兰租住在柳叶巷七号,一间半地下的屋子,窗台跟地面齐平,下雨天得拿破布塞缝。
沈砚安第二次来这儿,没带阿福。
顾霆琛一早去厅里取了房东钥匙,两人趁晨光没毒前赶过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卖豆腐的挑担刚支起来,热汽混着豆腥味飘一路。沈砚安走在前头,月白衫子下摆沾了点泥点子,也不在意。
“你慢点走。”顾霆琛在后面说,“别碰门框。”
“我又不是头回来。”
“头回来你蹲尸体旁边跟回自家后院似的,我更不放心。”
沈砚安回头瞥他一眼,弯了弯眼:“顾课长这是操心我?”
“操心现场。”
“哦。”沈砚安转回去,语气平平,“那您放心,我今儿只动纸,不动尸。”
顾霆琛:“……谁问你动不动尸了。”
门开锁时锈簧发出一声长叹,像老住户憋了半年的委屈。
屋子小。一床、一桌、一竹架,墙上钉着两根钉子挂衣裳。桌上笔墨纸砚摆得齐整,砚台里的墨都干裂了,像陈秀兰走那天顺手搁笔,再没回来过。
沈砚安站到桌前,没坐,只低头看。
“卷宗说她枕头底下藏了采访草稿。”顾霆琛翻抽屉,“我昨儿让警员收走了,今儿给你看实物。”
“先别急着看草稿。”
沈砚安伸手,指尖悬在桌面上方半寸,从左扫到右。
“她桌上这三样东西??笔搁在砚左边,纸压在镇纸下,信封立着靠墙。是有人翻过,又按原样摆回去。”
顾霆琛眉一拧:“翻过?”
“翻过。”沈砚安指了指镇纸,“这方镇纸是青田石,底部沾灰。原摆位该压在纸角正中,现在偏了半指。还有那支笔??笔尖朝左,墨已干透。若她自己搁笔,惯用右手的人笔尖该朝右偏下,蘸墨后搁笔自然向右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有人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手生,不懂她习惯。”
顾霆琛沉默两秒:“警察?”
“不一定。也可能是凶手回来过。”
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巷口有个女人喊“招娣??”,喊到一半自己咽了,大概是崔嫂子。沈砚安眼睫没动,但顾霆琛看见他袖口下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白磷那点性子,不炸,只暗烧。
“看这儿。”沈砚安蹲下,凑近桌腿边。
地缝里卡着一小片纸,比指甲盖大点,米白,边角有折痕。他用镊子(今早特意揣袖里的)夹起来,对光一照。
“油笺纸。”他笃定。
顾霆琛凑过去:“跟女童胃里那片是同批?”
“同批不同张。”沈砚安翻过来看纸背,“你看背面??有印泥渗印,但印面比‘沈’字章小一圈。这是盖过又揭下的残屑,粘在桌缝里没人注意。”
他指尖轻抚纸背折痕:“折法是三折:先竖折,再横折,最后对角。不是信笺折法,是‘揣襟’折法??有人把纸片折小了塞进衣领或袖袋。”
顾霆琛眼神沉了:“取货人。”
“或者陈秀兰自己。”沈砚安抬眼,“她若拿到这纸片,会先藏起来。凶手翻屋时没找着正张,只蹭掉这块屑。”
他从袖中掏出个布囊,把残片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收一截没烧完的香。
桌上其余东西没大看头。几封退稿信、半截铅笔、一本《京华日报》内部稿纸。顾霆琛翻抽屉翻出个铁盒,里头是陈秀兰攒的剪报??大半是女工、童工、拐卖、巡警打人、警厅保甲费贪污之类。
“这姑娘……”顾霆琛捏着剪报,语气有点复杂,“净挑惹事的写。”
沈砚安站在竹架前,没回头:“她不是挑惹事,是挑没人管的。”
架上有几本书:《公文作法》《记者手册》、一本翻烂的《白香词谱》,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
沈砚安蹲下,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件叠好的女式对襟褂,青布,袖口补过;一双布鞋,鞋尖绣了朵小茉莉;还有张相片,泛黄,边上齿印。
相片上是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站槐树下,辫子扎红头绳。
不是招娣。脸圆些,笑得露牙。
沈砚安盯着那相片看了很久。
顾霆琛走过来:“认识?”
“不认识。”沈砚安声音很淡,“但槐花巷的孩子都一个样。穷,干净,笑起来牙白。”
他把相片翻过来。
背面铅笔字,歪扭:“秀兰十岁,槐花巷口,娘说等开春带去庙会。”
??陈秀兰是槐花巷出来的。
顾霆琛怔了下。
“难怪她查这案子。”沈砚安把相片原样放回包袱,“不是记者良心,是她自家巷子。五个孩子里,说不定有她小时候一块踢毽子的。”
顾霆琛半天吐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沈砚安起身,拍了拍膝上灰:“不是看出来,是肯多看一眼。你们警察看现场图抓人,她看的是‘这孩子昨天还跟我借过橡皮’。”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边角翘起。
顾霆琛忽然觉得,这半地下小屋比教堂还冷。
回警厅路上,沈砚安在车后座打盹。
他真能睡。刚还蹲桌缝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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屑,这会儿脑袋一歪就阖眼,长睫垂着,那双向来带笑的狐狸眼收起来,倒显出点年纪不该有的倦。
顾霆琛从后视镜瞥了两回,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寸,避开坑洼。
到厅门口阿福窜出来:“少爷!太太让带话,说今儿炖了百合梨汤,让您回??”
“不回。”沈砚安睁眼,跳下车,“案子没完,回了我爹得逮着我问油笺纸账本。”
阿福苦脸:“那太太白炖了。”
“你端回去喝。我喝过她熬的汤,你喝过她骂我,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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