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招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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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她娘姓崔,人都叫她崔嫂子。
住槐花巷九号,一间半地窖似的偏房,窗台对着公厕,夏天蝇群能糊满窗纸。丈夫早几年给粮栈扛麻袋闪了腰,瘫在炕上半身不遂,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嗯啊。招娣是她独女,六岁,辫子扎红头绳,左耳垂有个小豁口??出生时用剪子挑耳洞刮的,没戴上耳环,倒留了道疤。
沈砚安去的时候,崔嫂子正蹲在门口搓一块脏布。
布是招娣生前穿的小褂,蓝布白花,领口磨得发亮。人没了大半年,她还洗,像只要洗够了闺女就能从屋里蹦出来喊“娘我饿”。
“崔嫂子。”沈砚安在巷口顿了顿,还是走近了。
女人抬头,脸像晒蔫的茄叶。看见个穿月白长衫的漂亮少爷,本能往后缩了缩:“……官爷?俺没犯事。”
“不是官。”沈砚安蹲下来,跟她平视,“沈家,砚安。就想问问招娣。”
崔嫂子手一抖,布掉进盆里,水溅出来。
“招娣……”她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像嚼一颗酸杏,“俺闺女六月十三没的。衙门来过一回,说‘查着了’,后来又没信。俺天天在巷口坐,坐到半夜,街坊都嫌俺碍眼。”
沈砚安没接“衙门”的话茬,只轻声问:“她走那天,穿什么?”
“那件蓝褂子。”崔嫂子瞅着盆里,“左脚鞋小了,俺给她垫了层棉花。她嫌丑,不肯穿,俺说‘穷凑合’,她撅嘴,还是穿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碎。
“早上还吃了半块杂面饼,蘸了点酱。俺说下学别贪玩,她应‘知道啦娘’。就那一声‘知道啦’……再没听过。”
沈砚安垂着眼。
他看见盆边漂着一只小布鞋,补过底,鞋头绣了个歪歪的“娣”字。不是买的,是崔嫂子自己纳的。
“她爱唱戏不?”沈砚安忽然问。
“爱!”崔嫂子来了精神,又立刻黯下去,“巷口老槐树下,有瞎子拉弦,她跟着哼。俺骂她‘丫头片子唱什么戏’,她笑‘娘你也哼过’。俺……俺年轻时候,戏班来村里,偷去看过两回。”
她低头搓手,掌心全是碱水皴的口子。
“俺没给她买过行头。她拿毛巾裹脑袋,拿木炭描眉,说‘娘你看我像不像仙女’。俺说像,像。”
风过巷子,槐花早谢了,地上剩些干蒂。
沈砚安嗓子发紧,但脸上还是淡淡笑着:“招娣长得像你吧。”
“像我干啥,像她爹才好。她爹瘫着,可年轻时候眉眼周正……”崔嫂子说到这,忽然哽住,“可她爹连闺女没了,都翻不了身。就躺着,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俺拿帕子给他擦,擦不完。”
沈砚安站起来。
他本想问“招娣走前有没有提过谁接她”,但没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等于再杀一次。
“崔嫂子,案子有信了。”他只说这句,“人抓到了。不是拐子头,是接货的警察。底下还有人,我们接着查。”
崔嫂子愣愣抬头:“抓到了?”
“嗯。”
“那……招娣能回来不?”
沈砚安没说话。
崔嫂子也没再问。她好像忽然明白“抓到了”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嘴唇抖了抖,伸手去捞盆里那件小褂,捞起来攥在怀里,攥得水顺着指缝滴。
“俺不告了。”她低声说,“俺不要他偿命。俺就要闺女回来。可回不来,是不是?”
沈砚安喉头滚了一下。
“回不来。”他没哄她,“但招娣不是白没的。她让这案子漏了底。往后别家丫头,或许能少一个。”
崔嫂子没懂“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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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什么。
但她听懂了“别家丫头”。
她把脸埋进湿褂子里,没出声,肩一抽一抽。不是嚎,是那种连哭都不敢敞开的穷人的哭法??怕邻舍嫌,怕男人听见,怕哭完了还得生火做饭。
沈砚安退了两步,转身时袖口被自己攥皱。
阿福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小声问:“少爷,咱还去下一家不?”
“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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