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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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漪十一年晚冬,万名将士齐齐呼出的白气与血气,足以化作一场围困宫城的胭脂云雾。
云雾之内,暖床香帐,玉体横陈。
坤宁宫。
床榻间潮色无声弥漫。女子依偎在男子清瘦紧实的胸膛上,额心红痣微微湿漉。胸膛的主人困到倦极,便由着她这样抱着她睡下了。
不多时,慕容淮像是做了噩梦一般惊醒。腰腹卷起,方要起身,被她的细弱嘤咛制止,“嗯……陛下,去哪里?”
“臣妾还想……”
不等他反应,沈清莹贴上软唇,封了齿舌间隐秘的喘息。
这一吻极尽缠绵。
正当她欲更近一步时,身下的男子解开她的玉臂,目光满是疲惫和恳求,“皇后,朕不想了。”
沈清莹愣了愣。
这是慕容淮第一次推开她。
在这之前,整整九日,没有下过床。
沈清莹嫁给慕容淮十年为后,便做了十年的间细。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了,缠他夜夜笙歌、喂他慢性毒药、诱他诛杀忠良……她做的坏事不胜枚举。从前只要她开口,他都会答应。
以为惹她不高兴了,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唇畔,哄道:“朕就出去看一眼。”
慕容淮离开后,沈清莹也唤来宫人给她沐浴焚香穿衣。
在烛台下,她将一张细细的字条燃烧殆尽,辉光映照着她冷冷的侧脸。
她要结束这一切了。
……
沈清莹裹着冬装凭栏眺望。天际茫茫,神京已经入冬许久,却不见一丝雪花,像是苍天在惩罚什么。
浔王携十万精兵破城,便是这几日的事情。她为浔王和沈家做了十年细作,如今终可解脱,因此心情雀跃无比。
“陛下呢?”
慕容淮久久不归,沈清莹问向一旁侍立的宫人。
宫人神情紧张,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因皇后娘娘向来不会关心陛下,这倒是把他们给问住了。
她难得平静:“去问问。”
她的义兄浔王容漓曾承诺,只要她拖住慕容淮,助他攻破城门,他登基后,便会饶慕容淮一命。到底十年夫妻情分,她也不想对方的下场太惨烈。
过了一会儿,宫人的回禀声才迟迟传来:“皇后娘娘,陛下不在长影宫。”
沈清莹心头无端涌上来一股烦躁。
他们大概是想着,要不了多久便要迎新帝入宫,心思飘飘,所以做事日益敷衍。她想,若是小桃还在身边就好了。
发丝被凛冽寒风吹散,她拢了拢衣襟,“罢了,本宫自己寻。”
慕容淮被她喂了三年曼陀罗,病榻缠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去不了什么地方。如今浔王攻城,他既然不在寝宫,必然是去了宫门城楼。
沈清莹心里絮絮地想着将慕容淮劝回来的说辞,一路走来颇是安静,宫道上迎面撞见了几个躺地浑身是血的周国将士,神情悲戚,不知道是在哭什么。见了她也不行礼,只是怒目圆睁,赤红的眼里满是撑裂的血丝。
“怎么了?”她不明就里,轻声问道。
那些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妖后!如今终于满意了吧!你这个阴毒淫|荡的女人,做了皇后还不知足,偏要去勾结浔王,搅得天下不得安宁!死了五万人还是……”
一声气愤难下的呜咽,惊心动魄的八个字。
“陛下降了。”
“大周亡了。”
答她话的将士面如死灰,看着她恨不得嚼碎牙,和着血吞下,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事她是始作俑者。她早些年奢靡铺张耗空了国库,吹枕边风诛杀忠良能臣,又将调兵遣将的虎符偷了出来,以至于神都成了困兽之地。
大周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除她而后快。
她对面的将士如豺狼虎豹,死死盯着她,那一瞬间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眼中涌动着最强烈疯狂的杀意,马上便会动手杀了她。
沈清莹默了默,想逃,但一时腿软,被定在原地。
慕容淮不在她身边,这是杀她最好的时机,不知为何,他们最终还是没动手。
她能动了之后,后退半步,恐慌而急切地从一侧石阶登上城楼,刚想大喊陛下救命,一阵冷风猛烈地灌进胸腔,耳后听到了‘噗呲’一声,悲凉的刀剑毫不犹豫便刺入血肉。
“我等随陛下,誓不从贼子!”
?
什么叫‘随陛下誓不从贼子’?
沈清莹心跳如擂,听上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她立刻加快动作,提着长长的衣摆,越跑越快,艰难地奔向城楼之上,一节一节的白玉色石阶将她的大红裙尾铺展开来。
“嗬……”
喉间温热的呼吸雾成团团白气,她被裙子绊得有些站不稳,骨软筋麻地登上了熹春门。
“陛下!”
嗓音紧成了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
城楼上的天发阴,不见一丝明光,好像要有下雪的迹象。慕容淮,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夫君,她的陛下,此时此刻白衣孤身立在城楼之上,神情却如钝刃般冷倦,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不由得被看住了脚步。
攥着裙裾的指尖发白。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他知道了她下毒的事……还是偷兵符的事?也就这两件事他或许还不知情。
慕容淮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很快转身敛神吩咐道:“朕死后,叛军可尽踏朕尸,勿伤……”他迟疑了阵,并没有唤她皇后,而是唤了她的名字,“阿莹。”
朕死后,叛军可尽踏朕尸,勿伤阿莹。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坠落。
像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儿。
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陛下!别!不要!”
沈清莹惊呼,也不知是不是太着急的缘故,两行泪一下子无知无觉地被逼了出来。她下意识纵力扑去,但慕容淮是那样干脆利落地倒下,只有一瞬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留下一片衣角。
只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她就抓住了那片白色衣角。
漫天的雪顷刻就下了。
纷纷扬扬,极冷极静。豆大的白点猎猎地拍打在她的脸侧,斑斑盖住了满身红裙,融化在眉宇间桃花痣的位置,好像在嘲弄着她。
心脏化茧般一丝一丝地抽痛……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灭顶的悲戚压得她不明不白。
沈清莹踉跄着伏在城墙上往下看,泪线不断从眼眶中涌出。不明白他为何要选择这么做,也不明白,她明明解脱了,为什么会因此哭得这样伤心。
她应当是失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色。
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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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殇帝慕容淮殉国自尽后,沈皇后彻底疯了。
她经常抱着殇帝的旧衣喃喃自语,将一双眼睛哭得绯红。
宫人们都不敢接近她,唯有新帝容漓常伴,敢在这个时候惹这个女疯子,将她怀里那些令她发癫,又视若珍宝的白衣尽数撕裂。
沈清莹委屈巴巴,“义兄,陛下穿白衣最好看了,你还给我……”
容漓的面色陡然一沉。
“够了。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他硬生生攥起她的手腕,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慕容淮已经死了,他早不是什么陛下了!是个死人!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死了?他不会喘气,什么都穿不了了!”
“那尸身被我进城的马蹄踏过,被我用鞭子抽过,直到现在还血肉模糊地吊在城楼上,臭气熏天地晒着,你要不要去看看?……这一切不正是你我日夜盼望的,你现在哭个什么劲儿?”
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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