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祖传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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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要有,眼睛得望到绿布后头那个不存在的地方去。他听完,点点头,闭眼站了会儿。再睁眼时,他望向绿布尽头。
眼神沉下去,远下去,空旷又寂寥,仿佛真有八百年的风雪,从那廉价的绿布后头,一场一场吹来。
"……过了。"席远山盯着监视器,嗓子有点发干,没舍得喊停,由着那几秒空镜多留了好长一段。
下午跟闻老师的对手戏,是杀青当天专程集中拍的。
老戏骨进组前撂过话:"本子是好本子,别糟蹋了。"开场还压着演,想以老带新,兜着他点。结果陆清槐一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晚辈的怯,只有一种极平静、极古老的东西??像两座隔了岁月的山,在同一个高度上,对上了目光。
他主战那一句,说得极轻。
没有拍案,没有疾言厉色,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却比拍桌子还让人脊背发凉。闻老师接戏的手一顿,后背的汗当场就下来了??演戏四十年,头一回被一个"素人"一句词压得差点接不住。因为那不是演出来的慷慨激昂,那是真见过,见得太多了,多到连慷慨都不必有。
一场戏下来,闻老师怔怔看了他半晌,转头压低声音问席远山:"老席,你跟我交个底,这孩子,哪个剧院的?"
"种地的。"席远山乐。
"……什么?"
"种地的,养鸡的。"席远山一摊手,"正经山里农民,我上哪儿给你找剧院去。"
闻老师回头又看了陆清槐一眼,怎么看怎么不信,末了索性自己凑过去问:"孩子,你这戏,跟谁学的?"
陆清槐想了想,答:"算是家传的。"
??倒也不算假话。
杀青的欢呼和彩带礼炮涌上来,喷了满头满肩。
演男主的顶流小生攥着手机排队等合影,轮到自己时还有点不好意思。陆清槐偏头去找林野,小声问:"合影我懂,怎么还要排队?签这一笔,能当饭吃?"
"哥,这话您小点声。"林野半推半就把他往人堆中间送,憋笑憋得辛苦,"人家那粉丝量,排队,是给您面儿。"
照片拍了,后来流出去,配文是小生自己发的:"跟全剧组最'贵'的人合了影,我怂了。"
底下评论齐刷刷的:"这谁啊,能让你怂?""哥你别怂,我也想合。""气质绝了,求扒。"
这是后话。
人潮一散,那口绷了六天的气,终于到头。
他脚下几不可察地虚了一下,借着转身拿布包的动作,指节抵着桌沿,把喉头那阵翻涌死死压住。林野第一个冲过来架住他,脸色都变了:"我就说你撑不住!"
"饿的,困。"他声音发哑。
"走,现在就走。"林野回头冲席远山喊,一嘴的不讲理,"病号我接走了啊,再不走,人撂你们剧组了!"
席远山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
一行人到底没赶上傍晚的高铁,搭了末班到县城的车,再换上面包车摸黑盘山,折腾一整夜。山路颠,林野一路把人护在里侧,半路试探着问:"清槐,你别吓我,真没事?"
"没事。"他靠着车窗,声音很轻,"快到家了。"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山风从半开的车窗扑进来,混着泥土、松针和夜露的草木气。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口枯到见底的泉,像被满山的灵气一寸一寸注满,耳后烫了两天的薄骨,在风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盘山的夜路,颠簸得这样好听。
天边鱼肚白时,车停村口。
他没先回家,一个人扎进屋后的老松林里,站了半宿。林野远远跟着,没敢近前,只看见那道身影立在晨雾和老松之间,一动不动,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一棵树。
等他再从林子里出来,长发浓黑,眼神清亮。
那个在城里摇摇欲坠、连靶子都看成两个影子的人,仿佛只是林野做的一场梦。
回到村里,他先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清晨到家,门一关,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连林野中途扒着门缝瞧了两回,都没忍心叫。这一觉把六天的亏空连本带利补了回来,醒来时神完气足,他才动手做琴。
做琴是个大工程,急不得。
电影里长老还有几帧琴戏。道具组备了一张琴,雕梁画栋,漆得金碧辉煌,一拨,却是哑的;更要紧的是形制不对??那样一张琴,摆在王庭里,假。他从歇录进城那天起,心里就搁着这桩念头:这琴,得他自己来做,做成曾经在精灵王庭用的那把一样。
不是他这一年在人间见到的、横在案上的七弦琴。
王庭的琴是竖着的,抱在怀里,弯弯一道长弧,像一弯不肯落下的月亮。弦从弧顶一路垂到琴腹,一根挨着一根,多得数不清。他还记得王庭深处那架水晶琴,声音是透明的,每一个音,都像光落在水面上。
两百年没碰过了。可手记得。
家伙和木料,歇录进城那天就备下了。
那天在老街,他除了老桐板、蚕丝、生漆,又把锯、刨、凿、锉、夹具、细砂皮一应用度配齐,连熬胶的鱼鳔都称了几斤;木料堆里另挑了一根性韧的老枫木、一小块密实的红木,一并捆了拖回村。卖木料的老板乐坏了,当他是要开木匠铺,末了非要搭送他半捆刨花。
回村他把院里那间堆杂物的空偏屋腾出来,条凳一架,就是干活的地方。
他先取那块歇录时买回的老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