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进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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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麦指导心里咯噔一下。
  

  

  
"真要有山精木怪化了人形,你说它化形图什么?"他指了指那对尖耳,不答反问,"图的就是个同常人无异,把草木那点东西藏进骨头里、气韵里。越是异种,表面越该看不出异种??奇在骨相,在那一口别人没有的气,不在耳朵尖不尖、眼睛蓝不蓝。"他点了点镜中那张脸,"这一身扮上,生怕人瞧不出是妖怪,倒像戏台上勾脸的,"他顿了顿,用上刚从走廊海报上现学来的新鲜词,"像个蓝眼睛的阿凡达,唯独不像灵族。"
  

  

  
"可这是立项设定??"
  

  

  
"皮相是假的,气是真的。靠行头去像一个种族,不如靠骨头里那点东西。你们费俩钟头往我脸上堆假的,不如让我素着。"
  

  

  
正僵着,席远山到了。他进门看看这阵仗,当机立断:"老麦,外景样片昨晚你也看了,他林子里那几场,弹幕管他叫什么,你记得。"
  

  

  
麦指导没吭声。他当然记得,满屏就一句话??这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撕了,按村里那套来,出了问题我担着。"席远山一锤定音,"咱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你这张图。"
  

  

  
麦指导深吸口气,到底懂变通,一摆手:"卸妆,重化。"
  

  

  
胶水的刺疼、美瞳的干涩、沉甸甸的假发一层层退掉,到最后只留最薄一层底妆,压住常年日晒的那点糙,反倒把一副清隽骨相整个托了出来。长发松松一束。麦指导拿粉扑的手在他侧脸停了停,灯影一转,像是瞥见他耳后有一点极淡的、近乎玉色的光,一闪就没了。
  

  

  
"嗯?"麦指导下意识凑近,歪头去找那个角度。
  

  

  
陆清槐像是被妆灯晃了眼,微微偏头,抬手把鬓边一绺散发别到耳后,那绺发不偏不倚,恰好压住了耳后。等麦指导再举灯照过去,只看见寻常的肤色。
  

  

  
"看花眼了,许是高光粉。"麦指导嘀咕一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可盯着那张没怎么上妆却清隽得过分的脸看了两秒,到底没忍住,"……这骨相,老天赏饭。"他做这行二十年,往人脸上贴过几百对假耳朵,头一回见着不用贴、光站着就像的。
  

  

  
等最后一笔落定,陆清槐换上长老素袍往定妆背景前一站??
  

  

  
化妆间静了。没有尖耳美瞳银发,可那个人往那儿一站,长眉入鬓,眼神淡淡的,像隔着八百载光阴看过来,满屋子的灯、满墙的设定图,在他跟前都成了假的。
  

  

  
麦指导憋出一句:"各个角度都来一组。老席,这版要是不火,我把我那套刷子吃了。"
  

  

  
当天下午,棚戏就开了。
  

  

  
走位、接词、找光,陆清槐学什么都是一遍的事,到第三天,跟他对戏的年轻演员私底下管他叫"陆一遍",传到他耳朵里,他也只笑了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账,是从离山那一刻就开始算的。
  

  

  
赶路那一天,无异样;定妆开拍这一天,也还好。
  

  

  
到第三天收工,他一个人留在化妆间对词,念着念着,忽然有那么一瞬,眼前那页纸,花了一下。
  

  

  
不是困。困他认得。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挪进瓷盆的老树,水也浇着、太阳也晒着,可那根怎么都够不着底下的泉眼。驻山时法力是山给的,用一分补一分;离了山只出不进,全靠身子骨里那点底子硬撑。歇录那回进城,他第三天头上就回了,没敢久留。
  

  

  
这一回,是六天。
  

  

  
他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纸上的字又清楚了。门外林野喊他去吃夜宵,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时,扶住桌沿的那只手,停了半秒。
  

  

  
第四天,虚浮感重了些。
  

  

  
他开始下意识地省着用那点东西。平日在山里,见一株苗倒了顺手扶一扶、见棚里那口养着灵识的旧井该温养了,指尖一动都是自然;这会儿,连夜里想运口气暖暖发沉的四肢,他都强行压了回去??离了山,用一分少一分,补不回来。最后一场重头戏排在第六天,那是要在满场机器前提起十足精气神的,前头能省一分是一分。
  

  

  
偏生林野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毒。
  

  

  
"你脸色不对。"第四天收工的车上,林野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就去探他额头,"不烫啊……是不是棚里太闷,中暑了?"
  

  

  
"没有的事。"陆清槐偏头让开,"灯烤的。"
  

  

  
"烤的你老摸耳朵干嘛?"林野眼尖,瞥见他不自觉抬手碰了碰耳后,"耳朵咋了?"
  

  

  
陆清槐那只手顿了顿,放下来:"痒。许是那天粘胶水,闷着了。"
  

  

  
"我就说那破玩意儿不能往脸上糊!"林野立刻信了,还有点来气,"明儿我给你买瓶擦的,你别老用手抠,感染了有你受的。"
  

  

  
第二天,他真从药店拎回来一管护手霜模样的东西,硬塞给他:"药店大姐说了,这个温和,红了痒了都能抹。"
  

  

  
陆清槐捏着那管压根不对症的润肤霜,看着这位一脸"我把你照顾妥帖了"的搭档,半晌认真道了声谢,收进包里。
  

  

  
第五天,最沉。
  

  

  
一场长戏拍到后半夜,棚里几十盏大灯烤着,他站在光里,念着长老的台词,忽然觉着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眼前的人影晃了晃。他借着端杯的动作低下头,喝了口水,掩了过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如常。
  

  

  
没人察觉。
  

  

  
只有监视器后头的席远山,回放时把这一条倒回去多看了两秒。他说不清哪儿不对??这个人明明站得笔直、词儿也没错,可那一瞬镜头里的他,像隔着一层极薄的东西,连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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