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山下有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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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第一次看见潼关,是在离开洛阳后的第九日。





那天清晨,商队刚翻过一段黄土坡,前头赶车的伙计便扬鞭指向远处。





“瞧见没有?”





陆小满从车厢旁探出头。





“什么?”





“关城!”





他顺着那人的手望去。





远处群山夹峙,黄河在北面奔流。一道雄关横在道路尽头,城墙倚着山势而起,远看仿佛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一般。





关城上旌旗猎猎。





城门前,商队、驮马和行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陆小满看得出神。





他在洛阳见过高大的城墙。





可眼前的潼关与洛阳不同。





洛阳的城墙围住的是街市、宅院、酒肆和千万户人家的炊烟。





这座关城却像一柄横在山河之间的铁尺。





东来的车要过它。





西去的人也要过它。





关门若闭,千军万马都未必能轻易通行。





“这便是潼关?”





“不错。”





驾车的老伙计笑道:





“过了这关,才算真正进了关中。”





陆小满望着城头。





忽然问:





“若有人要攻关,得带多少兵?”





老伙计一愣。





“你小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难攻。”





“当然难攻。”





老伙计甩了甩鞭。





“不过天下的关城,再险也得有人守。没人守,墙再高有什么用?”





陆小满点头。





他看见关门下那些执戟而立的兵卒,又想起洛阳西门那个持横刀的军士。





从前听书,总爱听某位绝世高手一剑退千军。





如今亲眼见了潼关,却觉得这样的故事多少有些夸张。





一个人,能守得住这样长的一道关城吗?





他想了半晌,终于不想了。





因为前头段掌柜已经在喊:





“都把随身凭据拿好!货箱绳封别乱动!”





陆小满赶紧将自己那份随行文书从怀里摸出来。





刚摸出来,又想起不能折得太皱,便重新展平。





赶车的老伙计看得直乐。





“你这是过关,还是赶考?”





陆小满认真道:





“过关若过不去,还不是一样得回去?”





……





潼关查验比陆小满想象中费事。





守关军士先核了车队的货单,又逐一查验出入凭据。





有两只木箱的绳封磨损,段掌柜便叫伙计当场说明,经查核后重新扎好。





陆小满跟在旁边。





他认得一些字,却仍不够快。





别人一眼能找出的货名,他有时得看上半晌。





段掌柜也不催。





只叫他先核每车的箱数。





数到第四辆时,陆小满发现箱数与册子上不同。





“段掌柜。”





“怎么?”





“第四辆车少了一箱。”





负责那辆车的伙计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





陆小满举起册子。





“这里写的是十二。”





伙计急忙数了一遍。





确实只有十一箱。





段掌柜立即过来。





几人核对半晌,才发现昨夜在驿亭歇脚时,一只箱子因外皮破损,被临时挪到第五辆车上,负责记录的人却忘记改动。





东西没丢。





只是账与实际摆放不符。





段掌柜当即叫人更正。





等过了关,他才对陆小满说道:





“你今日做得不错。”





陆小满笑道:





“险些把大家吓一跳。”





“吓一跳,总比真少了东西强。”





段掌柜将货单收起。





“往后记住,查货时不怕发现不对,就怕明明不对,却想着大概不会有事。”





陆小满点头。





这话,他听得很明白。





洛阳那段日子,已经让他吃够了“大概不会有事”的苦头。





……





过了潼关,商队又走了一日。





华阴城终于到了。





陆小满原以为,华山既然就在华阴,进城便能看见纯阳宫。





结果城门还没走近,他便先看见街边卖马料的、修车轴的、收药材的,以及三家吵着招揽客人的脚店。





与洛阳城相比,这里小得多。





与说书人口中的仙家胜境相比,更是毫无关系。





段掌柜听他说起,笑得险些把茶喷出来。





“你以为纯阳宫建在城门边?”





陆小满有些尴尬。





“倒也不是。”





“华山是山,华阴是城。你先弄清楚。”





陆小满赶紧点头。





“明白了。”





段掌柜将几辆车安顿妥当,又问:





“你准备今日上山?”





陆小满摇头。





“先歇一晚。”





“倒还知道爱惜身子。”





“主要是右臂疼。”





他抬了抬受伤的手。





前几日车马颠簸,伤处偶尔便会发酸。





虽已能够自行穿衣、洗脸,手腕却仍经不起猛然发力。





沈知微临走时的叮嘱,陆小满如今一个字也不敢忘。





段掌柜看了看他。





“那就先住在商队这边。”





陆小满犹豫。





“可是我原先只说跟您到陕州,再往西另寻路……”





“你跟着车队一路到了这里,也帮了不少忙。”





段掌柜摆手。





“多住一晚算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





“明日你若真要上山,我叫人带你去山脚问问路。”





陆小满郑重抱拳。





“多谢段掌柜。”





“少谢几句。”





段掌柜打量他一番。





“往后真学了本事,遇见我家的车翻在路边,记得帮忙推一把。”





陆小满笑了。





“这个不用学武,我如今也会。”





……





当晚,陆小满独自出了脚店。





他没有走远。





只是想看看华阴夜市里有没有便宜些的旧书。





梁师道临行前给他写过几个地名。





石三斤也塞给他一本小册子。





可纸上的字终究有限。





他如今连“太虚剑意”四个字都能认得不太稳,更别说以后真有机会接触武学典籍。





若师长讲起招式、经脉,自己连字都听不明白,那才叫丢人。





沿街走了一阵,他看见一家旧书铺。





门口挂着两盏灯。





书摊上除了经史,还有几册讲药材、算术和拳棒的薄书。





陆小满翻了翻。





发现一本写着《习武入门》的旧册子。





只看书名,他便动了心。





一问价钱,却立刻放了回去。





“这么贵?”





掌柜瞥了他一眼。





“小哥,写书、刻版、用纸,哪一样不要钱?”





陆小满想了想。





“那您这书是不是用了金纸?”





掌柜眉毛一竖。





陆小满赶紧笑着退开。





“我再看看。”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正想翻另一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执。





“把东西留下!”





“你们讲不讲理?”





“我家少爷说了,那柄剑是他的!”





陆小满抬头。





只见门外街上,三个穿短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





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蓝色布衣。





背后负着一柄用布包着的剑。





他手里拿着两卷书,脸上已有些不耐烦。





“我说了。”





年轻人道。





“这剑是我自己的。”





为首的汉子冷笑。





“我家少爷昨日在客栈丢了一柄剑,偏偏今日你就背着一柄。哪有这么巧的事?”





年轻人看着他。





“天下人佩剑的那么多,难道都偷了你家少爷的?”





陆小满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汉子猛地回头。





“笑什么?”





陆小满连忙摆手。





“没什么。”





“没什么便滚开!”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的剑。





又看向那三名汉子。





一时没有动。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实在古怪。





若只是找回失物,怎么连剑鞘都不看,便认定别人偷剑?





年轻人却已经不想再争辩。





“你们要真丢了剑,去找客栈掌柜或报官查问。”





他说。





“别挡我的路。”





为首汉子脸色一沉。





“还敢嘴硬?”





说罢,竟伸手去抓年轻人背上的剑。





年轻人侧身一让。





那人的手抓了个空。





“别碰。”





年轻人声音冷了下来。





另两名汉子已经围上来。





陆小满皱起眉。





这架势,他太熟悉了。





八角寨的人当年为难赶路商人,常先寻个借口。





说人家踩坏了东西。





说人家欠钱。





再不然,便说丢了货物。





等围住了人,讲理便不再是他们想做的事。





他看见街旁已有行人避开。





书铺掌柜也赶紧将门前的书搬回去。





陆小满没有急着冲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三名汉子的脚。





一个腰间有短刀。





另外两个提着木棒。





若真打起来,他如今的右臂根本挡不住。





而那年轻人,虽背着剑,却一直没有拔。





陆小满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到门前,冲书铺掌柜问:





“掌柜的,方才那位小哥买的书,您还没找钱吧?”





掌柜一怔。





“什么?”





陆小满向年轻人努了努嘴。





“那位。”





年轻人转头。





陆小满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您不是买了两卷书?”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确实。”





掌柜茫然。





“可他还没付钱……”





“这不就得了!”





陆小满提高声音。





“欠着人家书钱,怎么能走?”





街上几人都愣住。





年轻人看着陆小满。





眼底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陆小满转头对那三名汉子道:





“几位既然说这位小哥偷了剑,总不能让他连书钱都欠着跑了吧?”





为首汉子皱眉。





“你想说什么?”





“先让人家结账。”





陆小满说道。





“结清后,你们再找客栈掌柜来认剑。”





他伸手一指街尾。





“那边便是脚店。”





为首汉子正要发火,另一人却低声道:





“大哥,人多了。”





此时书铺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





年轻人也趁着片刻工夫,退到了书铺门前。





他将两卷书交还掌柜。





“书先不买了。”





陆小满心里暗赞。





这人倒机灵。





可下一瞬,为首汉子忽然变了脸。





“想跑?”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





街上顿时一阵惊叫。





……





刀锋不是冲陆小满来的。





而是直取那年轻人背后的剑带。





那汉子似乎打定主意,先把剑抢到手。





年轻人脚下一错。





身形斜退半步。





刀锋贴着衣襟掠过。





只听“嗤”的一声,布衣袖口裂开一道小口。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终于彻底沉下来。





“我已经让了三次。”





他说。





为首汉子狞笑。





“那便再让一次!”





短刀斜砍。





年轻人这回没有退。





他左脚前踏,腰背微转,肩头向外一让。





刀锋从胸前掠空。





他的右手却已探到背后。





“锵!”





长剑出鞘。





不是华丽的拔剑式。





也没有半点故作姿态。





剑锋自下而上挑出,恰恰截在对方短刀将要收回的位置。





“当!”





短刀被迫偏开。





那汉子尚未回神,年轻人已顺势进步,以剑脊压住他的手腕。





手指猛地一痛。





短刀当啷落地。





陆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好快!





可真正令他惊讶的,不只是快。





那年轻人第一步往前时,竟与韩护卫前几日在驿路旁演示的步法有几分相似。





不大。





不急。





一步便踏进了最合适的距离。





另一名汉子举棍冲来。





年轻人转身,以剑鞘迎住木棍。





砰的一声。





棍子砸在鞘上。





那汉子正要继续发力,年轻人却顺着棍势侧移一步。





左手向旁轻送。





棍头便被引向书铺门前的木架。





“咔!”





木架边角碎裂。





掌柜大叫:





“我的书!”





陆小满猛地一缩脖子。





坏了。





打架归打架,赔书架可不便宜。





年轻人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眉头微皱。





旋即收剑后撤。





“出去打。”





第三名汉子却从旁扑上。





手中木棒直扫年轻人膝弯。





陆小满脸色骤变。





这一击的落点,让他瞬间想起陶寒亭。





想起那柄铁头长棍。





想起雨中令人胆寒的骨裂声。





“小心腿!”





他脱口而出。





年轻人闻声,眼角余光一扫。





脚步忽然变了。





原本已经踏出的右脚轻轻一收。





左足旋转。





整个人仿佛顺着木棒带起的风滑开半尺。





棍头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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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反手一剑。
  

  

  
剑锋没有刺向那人胸腹。
  

  

  
而是贴着木棒横斩。
  

  

  
“啪!”
  

  

  
木棒前端被削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那汉子只觉虎口剧震,握不住兵器。
  

  

  
木棒脱手飞出。
  

  

  
砸在街边一只竹篓上。
  

  

  
篓里的梨子滚了一地。
  

  

  
卖梨的妇人顿时破口大骂。
  

  

  
陆小满一边退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替她心疼。
  

  

  
这下不止书架了。
  

  

  
……
  

  

  
为首汉子却还不肯罢休。
  

  

  
他捡起短刀,怒吼着再度冲来。
  

  

  
这一次,年轻人眼里终于露出寒意。
  

  

  
他将长剑平平横在胸前。
  

  

  
刀近三尺时,不退反进。
  

  

  
一道清亮剑光从斜下方抹过。
  

  

  
“铛!”
  

  

  
两柄兵器相交。
  

  

  
陆小满看见,那人剑锋似乎只是轻轻一转,短刀便被牵得失去准头。
  

  

  
紧接着,年轻人的剑尖已经抵住汉子喉前。
  

  

  
没有刺入。
  

  

  
只隔着极短的一段距离。
  

  

  
那汉子僵住。
  

  

  
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周围的人也全都安静了。
  

  

  
年轻人说道:
  

  

  
“再来么?”
  

  

  
汉子没有回答。
  

  

  
年轻人将剑尖撤开。
  

  

  
“把刀收好。”
  

  

  
他顿了顿。
  

  

  
“然后去赔人家的书架和梨子。”
  

  

  
陆小满听得忍不住笑起来。
  

  

  
那汉子恼羞成怒,却终究没敢再上前。
  

  

  
几人灰溜溜地收拾兵器,在众人的指责中掏出钱赔了东西。
  

  

  
等他们离开,年轻人才将剑收入鞘中。
  

  

  
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书铺掌柜捡起地上的书,仍心疼得直摇头。
  

  

  
陆小满站在原地。
  

  

  
目光却还落在年轻人的双脚上。
  

  

  
他心里已经将方才几次进退反复想了好几遍。
  

  

  
却仍觉得许多地方没看明白。
  

  

  
……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
  

  

  
“多谢。”
  

  

  
陆小满抬头。
  

  

  
“谢我什么?”
  

  

  
“提醒那一棍。”
  

  

  
“哦。”
  

  

  
陆小满笑了笑。
  

  

  
“我也就是喊了一声。”
  

  

  
年轻人看了他右臂一眼。
  

  

  
“你受伤了?”
  

  

  
“前些日子挨了刀。”
  

  

  
“怪不得方才一直没动手。”
  

  

  
陆小满苦笑。
  

  

  
“就算没伤,怕也帮不上多少。”
  

  

  
年轻人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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