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墨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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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入夜,城南的雨却停了。
医馆后院只有一盏灯。
陶寒亭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柄短剑。
剑是方紫霞的。
剑鞘已经擦干净了。
可剑柄上原先系着的浅紫色布穗,只剩下一截。
陶寒亭将它握在掌中,许久没有动。
周郎中方才换过药,临走时再三叮嘱,断腿不得擅动,更不可负重。倘若强行起身,伤处再遭错动,将来便更难恢复。
陶寒亭听见了。
却像没有听见。
他低头望着那柄剑。
恍惚间,又看见许多年前的长安。
那时方紫霞第一次随他出门行侠,嫌自己的旧剑鞘太难看,便拿了一截浅紫色绸布,亲手系在剑柄上。
陶寒亭笑她,说江湖人用剑,何必讲究这些。
她却扬起下巴。
“你不懂。”
“我如何不懂?”
“江湖这么大,总得叫你隔着人群,也认得出我的剑。”
后来,他们走过关中,走过中原。
遇见过行乞的老人。
救过被山贼围住的行商。
也因替穷苦人写状,得罪过不少地方豪强。
有时夜里住不起客栈,便借宿荒庙。
陶寒亭常在庙外守夜。
方紫霞则倚着墙睡,剑穗垂在手边。
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
很久。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他们都握不动剑。
可如今,那截布穗就在眼前。
握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陶寒亭慢慢将剑收入鞘中。
随后低声问:
“宋笑声还在洛阳?”
屋中没有旁人。
他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窗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还在。”
陶寒亭猛地抬头。
陆小满站在门边。
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
胸口的刀伤使他站久了便隐隐作痛。
可他的目光很稳。
“陶少侠。”
陶寒亭望着他。
“你去过宋家?”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陆小满走进屋。
“今日宋家的马车还从南市经过。是程大哥认识的车夫看见的。”
陶寒亭沉默。
陆小满又道:
“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昨日脚店的掌柜,已经向官府说明了雇车的事。”
陶寒亭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陆小满。
“查到宋笑声了?”
陆小满摇头。
“查到的是南天别院经手的人。”
陶寒亭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陆小满继续道:
“但今日下午,出了一件新事。”
“什么?”
“那个赶车的马四,找到了。”
……
马四是在洛阳西郊一处废窑旁被发现的。
人还活着。
只是左腿被人打伤,嘴里塞过布,身上还有捆绑的痕迹。
发现他的是两名拾柴的村民。
其中一人听说县廨正在找一个姓马的车夫,便赶来报了官。
差役赶到时,马四已经饿得说不清话。
先喂了水,又请医者看过,才断断续续问出事情经过。
昨日夜里,有人给他银钱,叫他赶车到城南接人。
他原本只当是普通的雇车生意。
后来却看见几个持刀汉子押着一名女子上车。
他想走,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等车到了西郊树林,那些人便将他打昏,扔进废窑。
是谁下的令,他不知道。
可他认得当时给银钱的人。
那人曾多次替南天别院办事。
姓韩。
正是宋笑声身边的一个随从。
听到这里,陶寒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鞘。
“马四呢?”
“官府留着问话,也派人看护。”
“他说的可有人作证?”
“脚店掌柜记着雇车的账,收钱时还见过那位姓韩的。”
陆小满停了一下。
“可那姓韩的,今日午后便不见了。”
陶寒亭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低声道:
“陶少侠,事情已经查到这一步,宋笑声便不能再一句不知道就推干净。”
陶寒亭忽然笑了。
“小满。”
“嗯?”
“你觉得,官府会拿他如何?”
陆小满一怔。
陶寒亭继续问:
“宋南天在神策军里有官衔,与洛阳官吏多有往来。如今一个脚店掌柜、一个车夫,便能拿住他的儿子?”
陆小满沉默。
陶寒亭望着他。
“你比我更清楚宋家在这座城里有多少耳目。”
陆小满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句有把握的话。
过了片刻,他说道:
“所以不能只靠这两个人。”
陶寒亭抬头。
陆小满将纸收回怀中。
“我今日来,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宋笑声如今知道我们有证人,必定会想办法脱身。”
陶寒亭眼中微光一动。
陆小满继续道:
“若他还在城里,最好能让官府当众拿住;若他要出城,便要有人知道他走哪条路。”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不能悄悄走。”
陶寒亭望着他。
许久以后,轻声问:
“你那条胳膊,还能使棍吗?”
陆小满摇头。
“不能。”
“胸前的伤呢?”
“还疼。”
“若真遇见他带着刀客,你能挡几招?”
陆小满低下头。
“挡不住。”
陶寒亭盯着他。
“小满。”
“嗯?”
“那你为何还去?”
陆小满抬起头。
“因为方姑娘不能就这样死了。”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回,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
次日清晨。
永顺货栈的后院里,一张南行货单摊在桌上。
曹掌柜、老许、苏照棠、石三斤和陆小满都在。
程六右腕尚未恢复,便坐在一旁指路。
陆小满拿着木炭,在一张旧纸上画洛阳城的道路。
南门。
西门。
通往风雨镇的官道。
还有南天别院通往城外的几条路。
他画得很慢。
有些地方画歪了,便拿袖口擦去重画。
石三斤在旁看得直皱眉。
“你画的这条,是河?”
“路。”
“怎么还打弯?”
“本来就打弯。”
石三斤看了两眼。
“可我走过那条路,没弯成这样。”
陆小满抬头。
“石三斤,你要不自己画?”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我画得更差。”
曹掌柜原本脸色阴沉,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
他将纸转过来。
“小满,你说的意思,我明白。”
陆小满点头。
“宋家若要把宋笑声送走,未必走大门。”
老许说道:
“也可能借商队的车。”
“是。”
陆小满望着他。
“尤其是那些有长期往来凭据、守门的人不大细查的车。”
苏照棠看着桌上的货单。
忽然问:
“你怀疑宋家会把他藏在运货的车里?”
“有可能。”
陆小满说道。
“可我不敢肯定。”
苏照棠沉吟片刻。
“若真要查,不能叫曹掌柜所有货车都停下来。也不能只凭猜疑,便拦别人的车。”
“我知道。”
陆小满说道。
“所以我想先问问,各家车马行这两日有没有突然改道、临时多雇人手,或半夜搬货的。”
曹掌柜抬头。
“这事老许可以帮你。”
老许点头。
“我认得几家车行的掌柜。”
陆小满又望向苏照棠。
“苏姑娘,您能不能帮我核一下,宋家原先与货栈往来的车次?”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我现在已不再管永顺的出入总账。”
“我知道。”
陆小满赶紧说道。
“我不是要您去偷账。”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你倒学会先堵我的话了。”
陆小满摸摸鼻子。
苏照棠继续道:
“我手里还有以前经手过、按规矩留存的交接抄件。可以看出宋家常用哪些车行,却不能保证知道他们如今每一趟车。”
“这便够了。”
陆小满说道。
“咱们先知道哪些地方值得问。”
石三斤低头记录。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小满。”
“嗯?”
“你想好了谁去城门?”
陆小满将木炭放下。
“官府的人。”
众人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咱们帮着认路、认车。真要拦车查人,必须由他们出面。”
曹掌柜望了他一会儿。
慢慢点头。
“这回你倒是真的长了些见识。”
陆小满苦笑。
“长得太贵了。”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见识是拿什么换来的。
……
午后,事情终于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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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从南城车马行带回消息。
南天别院前一日临时雇用了四辆大车。
其中三辆装木料。
第四辆却没有明写货物。
车行只知道出城的地方。
西门。
时辰定在日落前。
陆小满望着纸上记下的几个字。
心里忽然一紧。
“哪家车行?”
“安通。”
“车夫是谁?”
“两个老手,还有一个临时雇来的。”
“临时雇来的叫什么?”
老许想了想。
“姓韩的人替他们办的。”
屋里静了一瞬。
陆小满抬头。
“韩?”
“是。”
“是不是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许一怔。
“听说是。”
陆小满立刻站了起来。
“就是那人。”
石三斤也站起。
“马四说的姓韩的?”
陆小满点头。
“对。”
他将桌上的路线图抓起来。
转身就走。
石三斤连忙跟上。
“小满!”
“去县廨!”
……
申时初刻。
洛阳西门附近,四辆大车缓缓驶来。
三车木料。
一车盖着厚厚的油布。
车夫拿出过关文书。
城门兵卒看过,原本准备放行。
这时,一名县廨差役走上前。
“慢着。”
车夫抬头。
“何事?”
“临时查问。”
后头有人皱眉。
“我们赶着出城。”
差役没有让开。
“押车的是谁?”
车边一名中年汉子走出。
脸侧有道旧疤。
腰间佩刀。
他朝差役抱拳。
“南天别院雇来的护车人。”
陆小满站在不远处。
一眼便认出了他。
桑林里的窄刀客。
宋笑声身边的人。
也是顾老丈旧院血案的参与者。
他右臂忽然隐隐作痛。
那人也看见了陆小满。
目光微微一沉。
“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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