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堂前四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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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不过那条路,我走过。”
王守义望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道:
“你若有这份心,将来真学会些本事,倒也不算白学。”
陆小满一怔。
还没来得及答话,王守义便抱着木匣走向程六的车。
石三斤凑过来。
“小满,王大哥夸你呢。”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我听见了。”
“那你脸红什么?”
“胡说。”
“真的。”
陆小满瞪他。
石三斤笑着跑开。
……
官府派出的佐史与两名丈量役,带着所需册簿和量绳前往风雨镇。
县丞没有亲自同行。
他留在廨中等候核报。
双方各许相关人员随同,但不得擅动争议田界,也不得私下接触丈量器具。
程六赶着车,载上顾先生、陆小满和石三斤。
陶寒亭与方紫霞陪同楚四嫂。
王守义则带着自己的旧纸,随官府人手同行。
宋家另有马车。
严先生和两名熟悉田亩的人都在车上。
那名左眉有疤的家丁也跟去了。
陆小满看见他,心里不大舒服。
可这次他没有总盯着对方。
因为今日要紧的是田。
不是自己脸上曾经挨过的巴掌。
路上,陶寒亭骑马靠近车旁。
“小满。”
“嗯?”
“方才在县廨里,你为何突然想到起尺的位置?”
陆小满把事情说了一遍。
前日的旧官道。
昨日又看过的王家文书。
还有宋家丈量队带过的绳索和木桩。
陶寒亭听完,轻轻点头。
“不错。”
陆小满笑道:
“陶少侠,您今日怎么总夸我?”
“我还没夸你。”
“那您方才说不错。”
“是说你的问题问得不错。”
陶寒亭笑了一下。
“可答案尚未出来。”
陆小满收住笑意。
“也是。”
陶寒亭看着他。
“查事情与走江湖有时很像。”
“怎么像?”
“眼睛看见一处破绽,不能立刻便认定对方已经输了。”
陆小满想了想。
“还得看下一步?”
“不错。”
陶寒亭说道。
“若太急,反倒容易落进人家布好的局里。”
陆小满点头。
他把这话记下。
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想起第一篇离开稻香村时,刘大海曾教过他的那些步法。
当时只觉得枯燥。
如今想来,脚下的路,与眼前要查的事,似乎都有些相通。
……
午后,众人抵达风雨镇。
乡间的日头毒辣。
柳沟边的水比前日浅了些。
草叶被晒得发蔫。
石岭旁依旧散着那些灰色碎石。
官府丈量役先让双方退到田埂外,不许靠近断桩。
随后照方紫霞的图,逐一确认原来记录的碎石位置。
一名丈量役蹲下,查看残桩。
另一人则往东走了几步,检查宋家图上标出的新界位置。
陆小满没有跟得太近。
他站在旧路边,望着地上的草。
前日来时,他曾见过一排车辙。
如今经过两日,痕迹淡了一些。
不过在石岭朝东的地方,仍有几处被踩乱的草根。
陆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那里有个小孔。
像是插过木桩。
他蹲下来。
没有伸手。
又朝旁边看了看。
隔着几步,还有一个。
再往东,又有一个。
三个小孔相隔不远,方向恰好向着宋家图上画出的新界。
陆小满心里一动。
这未必有什么问题。
丈量时本来便要插木桩。
可若有人把临时丈量时用的木桩位置,当成旧时已经存在的界线,那便不同了。
他站起来,朝陶寒亭招手。
“陶少侠。”
陶寒亭走来。
陆小满低声说了发现。
陶寒亭看过,也没有立即下判断。
他转头向丈量役说明。
那名丈量役走近,蹲下看了一阵。
“确实像插过桩。”
他又望向宋家请来的测地人。
“前些日子你们在此丈量?”
那人上前。
“是。”
“这些孔是你们留下的?”
“应当是。”
“那新图所标的西界,可是以临时桩位为准?”
测地人迟疑了片刻。
严先生已经开口:
“临时桩只是丈量参照,并非直接宣称那便是旧界。”
丈量役点头。
“那便好。”
他将几处小孔记下。
又说道:
“既是临时参照,便须另核原界,不可混作一谈。”
严先生没有接话。
陆小满站在旁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他亲眼看见官府将两件事情分开了。
临时丈量的木桩。
与多年以前的田界石桩。
它们不是一回事。
……
真正麻烦的,仍是南边旧官道。
宋家所用的新路宽阔平整,车马往来方便。
楚家旧契所写的官道,却早已荒废。
一段旧路基被草掩住,另一段几乎与田埂连成一片。
若不是顾先生指出,陆小满第一次来时,甚至也险些认不出来。
两名丈量役沿旧路走了一段。
又与旧籍所载的地名核对。
其中一人说道:
“旧路确实存在。”
另一人接话:
“但其与争议田亩的关系,仍得查原来丈量所用的方位与尺度。”
严先生立即道:
“正是。楚家的旧契虽提及官道旧界,却不足以说明如今全部田亩都该依此划定。”
方紫霞也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请官府一并核查楚家历年耕种与田亩总数。
因为若旧路迁移之后,楚家实际耕种的亩数一直未增加,而宋家新界却会削去一大片田,那么至少说明两份丈量所用的界线有明显冲突。
顾先生从旁补充旧时田亩记法。
王守义则指出父亲当年所认的王楚两家交界位置。
宋家也提出自己的田契与近年来的记录。
众人争论了许久。
陆小满没有插话。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经尽了能尽的力。
接下来那些字句和尺度,确实得由懂的人来查。
可是他并没有离开。
他一直站在田埂边,看着官府的人把量绳拉直,又收起。
一遍。
再一遍。
汗水顺着丈量役的额头流下来。
连佐史也不得不脱下外衣,坐在阴影里重新核对笔录。
到了傍晚,实地需要确认的位置终于查得差不多。
佐史将两张图摊在一起。
用笔在其中几处标下记号。
随后抬头。
“新图所指西界,确与旧契、王氏记录所述位置有差异。”
严先生正要说话。
佐史抬手。
“差异因何而起,尚须核对旧籍与近年是否有正式移界记录。”
他顿了顿。
“但有一事可以先确认。”
众人都望向他。
“今日所见,不足以将宋家单方面新丈出的界线,直接当作原有田界。”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跳。
楚四嫂更是下意识抓住了方紫霞的袖子。
严先生脸色变了。
“此话……”
佐史看着他。
“你若有合法移界的文书,回廨后尽可呈验。”
严先生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再争。
……
众人回到洛阳,天色已经很晚。
县丞仍留了人接收今日的勘验记录。
双方在廨中核看了记录摘要,确认各自陈述未被遗漏。
宋家一方要求依新图继续办理田界。
楚家则请求在争议未清之前,不许宋家擅动田土。
县丞将几份文书看过。
最后作出了当日的临时处置。
在正式查明新旧田籍与移界依据之前,争议田地暂维持原状。宋家不得凭单方面新丈结果占地、施工或改立界桩;楚家也不得擅自移动旧界。
近年的相关官籍,由县廨继续调查。
王守义的旧文书当堂核验并记录,原件交还其本人。
至于旧宅遭闯、断桩损毁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则另行查证,不与田界归属混为一案。
县丞说完,看向双方。
“此非终判。”
他语气平平。
“谁也不要回去便说自己已经赢了。”
楚四嫂低头行礼。
“谢官人。”
严先生也只得抱拳。
“宋家遵办。”
陆小满站在人群后头。
听见不是终判,心里原本有些失落。
可转念一想,宋家总算不能明日便派人来挖楚家的田了。
这便不是白忙。
不管日后还有多少官司要打,楚家眼前的这一关,至少暂时守住了。
……
出了县廨,夜色已经落满长街。
王守义抱着木匣,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程六去牵车。
楚四嫂则靠在廨门旁,半晌没动。
陆小满走近。
“楚嫂子?”
楚四嫂抬头。
眼里都是泪。
“小满……”
她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陆小满有些慌。
“嫂子,您别哭呀。今日不是暂且不许宋家动田了吗?”
楚四嫂点头。
“我知道。”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想着,当家的若知道,便能少操点心。”
陆小满望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道:
“回去告诉楚四哥。”
“嗯。”
“今日王大哥也帮了大忙。”
“我知道。”
楚四嫂转头望向王守义。
那位木匠还抱着木匣站在车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楚四嫂走上前。
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王大哥,多谢。”
王守义吓了一跳,连忙侧身。
“嫂子,别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的木匣。
“我不过把先父留下的纸拿来,照实说了几句。”
楚四嫂点头。
“这几句,已经很要紧。”
王守义沉默了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你们家好好种田。”
他说。
“别再跟人争出这样的事了。”
……
陆小满走到陶寒亭身旁时,陶寒亭正望着衙门的大门。
“陶少侠。”
“嗯?”
“今日算不算守住了?”
陶寒亭想了一阵。
“算守住一步。”
陆小满点头。
“那也好。”
陶寒亭转过头。
“小满,今日你在堂上问的那件事,很要紧。”
“起尺的位置?”
“是。”
陶寒亭说道。
“若不是你问,双方大约仍会绕着两张图争个没完。”
陆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只是见过那条路。”
“正因为见过,才会想到。”
陶寒亭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份细心,日后无论做什么,都用得上。”
陆小满抬头。
“包括练武?”
陶寒亭一怔,随即笑了。
“自然。”
他顿了顿。
“不过练武除了细心,还得吃苦。”
陆小满看了看腰间的木棍。
“我知道。”
陶寒亭没有继续说教。
他知道这少年如今想学武,却也知道小满与石三斤早有去扬州的打算。
究竟往后走哪条路,本就不该由旁人替他决定。
……
不远处,宋家的马车仍停在街边。
严先生正与赵账房说话。
“今日这事,怕是麻烦了。”
赵账房皱眉。
“不过是暂不许动田。”
“正因为只是暂不许动,才麻烦。”
严先生低声道。
“老爷建七凤楼的工期已经一拖再拖。如今官府当众留了记录,宋家若仍派工匠进去动土,便不是单纯的田契争执了。”
赵账房沉默。
严先生又道:
“何况那王家旧纸,确有些分量。”
“旧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