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馒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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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陆珩已经饿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还撑得住。搬了二十块碎砖挣了两个工分,去灶房端了一碗粥一块饼,虽然比平时少,但好歹垫了底。第二天他搬了三十块,腿软得像棉花,回来时灶房已经收了,胖妇人说“来晚了,明早赶早“。第三天他卯时不到就蹲在灶房后门口等,结果那天晨课拖了时辰,等他散课冲过去时,粥桶见了底,饼筐空了,只剩锅底刮下来半碗带糊味的稀汤。他端着那半碗汤蹲在灶房角落,把最后几粒米捞干净,拿手指刮着碗壁往嘴里送,刮了三遍才放下。
那天夜里他的肚子叫了整宿,像养了一窝饿鼠在里头互相啃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那四块引气石硌得后脑勺生疼。两块暖石贴肉放着,暖意仍在,但暖的是胸口那一小片皮肤,胃里空的还是空的。
腊月三十,苍梧宗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殿前廊下,灰扑扑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年祭照旧,但见习弟子没有份,他们照常晨课、照常打杂。陆珩在执事堂门口看见新贴的竹牌告示??“今明两日打杂工分翻倍,凡清扫殿前广场者,每扫一次记二工分。“
他算了算。扫一次二工分,扫五次就是一块引气石。他转身就去拿了扫帚。
广场比三个院子加起来还大,青砖铺地,砖缝里嵌着经年的泥垢和枯苔。他弯着腰从东扫到西,一趟扫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扫第二趟的时候虎口那道裂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沾在扫帚柄上,滑腻腻的,他拿袖子裹住手柄继续扫。扫完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廊柱上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胃里空得发疼,那疼像一只铁手攥着胃袋拧来拧去,拧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他靠着廊柱蹲下去,脸埋在膝头,等那阵晕眩过去。
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停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半块黑乎乎的粗面饼。陆珩抬头,秦小乙蹲在他面前,那半块饼递在他手边,饼面上还带着牙印??是咬过一半的。
“……你吃吧。“秦小乙小声说,“我不太饿。“
陆珩看着那半块饼,喉结动了动。他伸出那只沾了血和灰的手去接,指尖碰到饼面的那一刻,忽然又缩回去了。他摇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吃你的。我……我还有。“
秦小乙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半块饼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站起身走开了。
陆珩盯着那半块饼,盯着盯着眼眶就热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站起来继续扫第四趟。扫完第四趟之后他没有去扫第五趟。他实在太累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感觉膝盖要往外弯。他把扫帚靠在廊柱边,撑着墙一步一步往西院挪,挪回屋里,一头栽进榻上就没再动。
他躺在榻上,盯着灰蒙蒙的屋顶,胃里那只铁手又攥紧了几分。他蜷起腿把自己裹成一小团,额头抵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好饿。
那个念头从胃底升起来,缓慢而沉重,像一只泡了水的麻袋压在心口。
他想起灶房管事桌上那两枚馒头。白面的,蓬松的,搁在粗瓷盘里,靠窗放的那一枚表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竹屉印子。他下午去灶房讨水喝时看见的,管事孙老头背对着门剔牙,桌上的馒头被窗外的日光照着,白得发亮,白得晃眼。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息,看得喉咙发紧,然后垂下眼说“来讨碗水“,端了碗凉水就出来了。
他现在躺在榻上,脑子里全是那两枚馒头的画面。白的,软的,温热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面筋在牙齿间弹开的那种韧劲。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闭上眼,那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像石子落水,只在心湖表面荡开几圈极细的涟漪??给我一个吧。就一个。一小口也行。掰一小块也行。就够我撑过今天就行。
他没说出口。他甚至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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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许愿“。那念头太轻了,轻得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张开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水灌进来之前他连自己张了嘴都没察觉。
腹中忽然一阵暖意翻涌。
陆珩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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