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酒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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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静刚把一段十七秒的视频剪成九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椅子滑动的响。
紧接着,是一声拖得很长的:
“妈??”
颜静戴着一边耳机,没有立刻回头。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嘴角却先弯了一下。
黎欢小时候真哭,不是这个声音。
膝盖摔破了,她先抿着嘴忍。闯祸了,她也只会站在门口不说话。
只有想撒娇的时候,才会把“妈”叫得一波三折。
“再叫一遍。”颜静说。
黎欢愣了一下。
“为什么?”
“刚才戴着耳机,没听清。”
黎欢知道她听清了。
还是配合地又喊了一声:
“妈??”
“嗯,这次听见了。”
颜静转过椅子。
“说吧,电脑坏了,还是你饿了?”
“都不是。”
“那问题不大。”
“问题特别大。”
黎欢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她显然刚抓过头发,额前几缕全乱了。两只手还张在半空,手指弯着,像只刚跟画板打输一架,气得张牙舞爪,又跑来找妈妈告状的小猫。
“我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什么?”
“李白。”
“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画不出来?”
“就是画不出来。”
黎欢扑到她旁边,把下巴压在她肩膀上,毫无感情地假哭。
“呜呜。”
颜静没有推她。
她甚至把肩膀往黎欢那边稍微偏了一点,让她趴得更稳。
“眼泪呢?”
“还在路上。”
“从唐朝过来的?”
“可能堵车了。”
“那再等一会儿。”
黎欢继续把脸埋在她肩上。
女儿长大以后,很少这样明目张胆地赖着她了。
平时叫她,都是干脆的一个字。
只有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那个字才会重新变长。
颜静抬手,替她顺了两下被自己抓乱的头发。
“哭够没有?”
“没有。”
“那你再哭一会儿。”
黎欢从她肩上抬起半张脸。
“你不准备安慰我?”
“正在安慰。”
“哪里?”
“肩膀借给你了。”
“语言呢?”
“语言服务另外收费。”
黎欢重新趴回去。
“黑店。”
“那你换一家。”
餐桌另一端,黎川从书后抬起头。
“历史咨询免费。”
黎欢没有动。
“我现在只需要妈妈。”
黎川看了母女两个人一眼,把书翻得响了一点。
“哼。”可恶,又被那娘俩排挤了。
颜静压了压嘴角,没有笑得太明显。
她又让黎欢赖了半分钟,才拍了拍她的胳膊。
“起来,让我看看你到底画出了什么。”
黎欢立刻停止假哭。
她抓住颜静的椅背,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工作台前推。
椅轮压过地板,发出一阵连续的轻响。
颜静不得不抬起脚。
“你让我自己走。”
“来不及了。”
“李白已经等一千多年了,不差这几秒。”
”不听不听。“
椅子被推到电脑前。
屏幕右上角并排开着七个文件。
李白一。
李白二。
一直排到李白七。
颜静先点开最后一张。
画上的李白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酒壶,身后是一轮月亮。黎欢大概觉得左边太空,又给他添了半把剑和一卷诗。
所有人第一眼都能认出这是李白。
也正因为如此,画面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再看第二眼。
“怎么样?”黎欢问。
“你画到第七张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没有。”
“酒壶比他脑袋还大。”
“画面需要重点。”
“重点快把人坠倒了。”
黎欢重新把下巴放到她肩上。
“呜呜。”
“这次比刚才真一点。”
“因为你在打击我。”
“看看前面的。”
第一张也是白衣李白。
第二张多了一把剑。
第三张只画了一半。李白坐在画面右侧,一只手落在几页纸旁边,对面没有人,只有一大片空白。
第四张把他放在一扇很高的宫门下。
第五张只剩背影和月亮。
第六张终于没有酒壶,却因为衣袖画得太长,看起来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带走。
颜静一张张看过去。
黎欢趴在她肩膀上,也跟着一张张叹气。
看到第六张时,颜静问:
“你叹什么?”
“提前配合你的评价。”
“这一张像准备离职。”
“我就知道。”
“背影画得挺坚决。”
“那是诗人的洒脱。”
“也可能是对工位没有留恋。”
黎欢抬起头。
“你跟爸待久了,说话越来越像他。”
餐桌那边立刻传来黎川的声音。
“这是污蔑。”有人看似在看书,实际已然拉长耳朵。
颜静点回第三个文件。
画面里的李白只画到肩膀以下。
面前摊着纸。
对面空着。
颜静将画面放大,又缩小,看了很久。
“这张最好。”她说。
“这张根本没画完。”
“所以我会想,纸对面以后要出现谁。”
“因为那里空着。”
“其他几张太满了。”
颜静的手指从白衣、酒壶和月亮上依次划过。
“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已经把‘李白’两个字喊到我脸上了。”
黎欢安静了一会儿。
“可这几样一删,别人怎么知道他是李白?”
颜静转头看她。
“你画的是李白,还是李白的身份证明?”
黎欢重新看向屏幕。
白衣。
酒壶。
剑。
月亮。
每一样都像李白。
可拼在一起以后,又只剩下“像李白”。
看见的人认出了名字,画面便结束了。
小黎甚至没有走进去的必要。
“那第三张里的纸是什么?”黎欢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它最好?”
“我只知道我愿意多看一会儿。”
颜静点了点那几页纸。
“因为我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诗?”
“哪一首?”
“不知道。”
“那你刚才还问。”
“我不知道,家里不是还有一个知道一部分的吗?”
母女两个人一起转头。
黎川已经把书翻开了。
他大概早就听见了,只是在等她们的问题足够具体。
黎欢仍然靠着颜静,没有过去。
“爸。”
“嗯。”
“李白到长安以后,有没有一段不喝酒、不看月亮,也不拿剑的故事?”
黎川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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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时候,他应该都没有同时做这三件事。”
颜静点头。
“很好,排除掉第七张。”
黎欢指着屏幕上的纸。
“有没有人看过他写的东西?”
“有。”
黎川从书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条。
“《新唐书?李白传》里写,天宝初年,李白到了长安,去见贺知章。贺知章见了他的文章,称他为谪仙人,后来又把他推荐给玄宗。”
“看的哪一篇?”黎欢问。
“没有写。”
“在哪里看的?”
“没有写。”
“他们当时坐着还是站着?”
“也没有写。”
颜静看向那短短几行字。
“古人记事很省纸。”
“史料不是剧本。”
“也不负责构图?”
“不负责。”
“那正好,构图归我们。”
黎川点了点她。
“构图可以创作,但不能把没记载的细节画成确实发生过。”
“那就不画贺知章。”黎欢说。
“你不是在画李白和长安吗?”
“我可以画小黎见他。”
“这就属于创作场景。”黎川说,“只要说明白,不冒充史实就可以。”
黎欢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会儿。
颜静却先问:
“小黎为什么要去见他?”
“因为这个系列需要有小黎。”
“那是你需要它去。”
颜静看着她。
“小黎自己呢?”
黎欢没有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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