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第7章 百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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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鸾还活着。”
…………
雾海里，没有日夜。
神无冥雀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久。
镣铐声，从三十七，变成了三十五，又变成了三十三。
每少一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是一声惨叫之后，有时连惨叫都没有，只是某一道镣铐声，在雾里拖着拖着，忽然就不响了。
她始终没有拔刀。
也始终在百丈之外。
雾，忽然静了。
不是厮杀过后那种喘息的静，而是整片雾海都屏住了呼吸。四面伏着的渊兽气息，在同一刻往后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雾里推开了。
神无冥雀的瞳孔，猛然一收。
它们退了。
雾里亮起了四点惨白的光。
那是四只眼睛。
一头渊兽从雾里慢慢的走了出来。它形似巨蜥，身长数十丈，通体覆着灰黑色的骨甲，脊背上一排骨刺森然倒竖，每一步落下，碎石都在它爪下化成齑粉。
它的气息压过来的那一刻，神无冥雀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神极境六级。
威压恐怖如斯。
渊兽退了。
可它们让的，不是那群罪奴。
是它。
她看清楚了。
“退。”
雾里，那道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退到我身后。”
镣铐声乱成一片，罪奴们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只有一道镣铐声，往前走了。
哐……嚓……
一步，一步，迎着那四点惨白的光。
神无冥雀终于往前走了几步，渊雾在她眼前稍稍薄了一层。
她看见了他。
半白的乱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左肩前几日被渊兽洞穿的伤口还没有长好，裹着一层发黑的血痂。他就那么拖着一身镣铐站在那头巨兽面前，矮小得像一块碎石。
然后，他十指交叠，结印。
第一道玄印砸在巨兽的骨甲上，骨甲崩开一道裂痕，巨兽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四只眼睛同时转向他，巨尾横扫而来。
他避开了。
第二印，第三印，第四印……每一印都落在同一道裂痕上，不偏一分。
神无冥雀的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
这些年，她见过他跪，见过他低头，见过他拖着镣铐一步一步的走过永夜的砂石。
却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出手。
巨兽吃痛，发出一声震得渊雾都在翻滚的嘶吼，前爪猛然拍落。
他避开了爪，却没能避开爪后那一记甩来的骨刺。
左肩的血痂炸开了。
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砸在一块巨石上，巨石轰然碎裂。
“首领！”
罪奴之中，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神无冥雀的刀，出鞘了半寸。
尊上说，若是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半寸刀锋，是要落到那头渊兽身上，还是落到他身上。
她没有拔出来。
他从碎石里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一瞬，那头巨兽的四只眼睛，忽然转开了。
转向了他身后。
退到后面的罪奴里，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正拼命的往后爬。他的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下面的伤口已经整个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是那个前日被渊兽扫伤了腿的年轻罪奴。
他跑不动了。
巨兽的头颅缓缓低了下去，涎水滴落，碎石嗤嗤作响。
神无夜凤离他，有三十余丈。
他拖着镣铐。
那镣铐入肉钉骨，每一步都要从骨头里扯一下。三十丈，对神极境九级的他来说本该是一念之间，此刻却远得像是隔着一整片雾海。
他停住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攥住了自己脚踝上的铁链。
“首领……不要……”
铁链被他生生从踝骨里扯了出来。
两蓬血肉，溅在了灰黑色的碎石上。
跪在后头的罪奴们，全都僵住了。
这些年，被打断了腿也好，被渊兽撕下一块肉也好，从没有一个人敢碰一碰脚上的镣铐。那是尊上亲手赐的。
那一刻，雾海里所有的镣铐声，都停了。
神无冥雀的心，猛地一沉。
听不见了。
她数了一路，数到这一刻，那一道最熟悉的镣铐声，忽然就没有了。
紧接着，雾的深处炸开了一声嘶吼。
那嘶吼只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地的声音。
神无冥雀拔刀出鞘，身形一闪，第一次越过了那道百丈。
…………
渊雾散开的地方，那头巨兽横倒在碎石之间，头颅碎去大半，四只惨白的眼睛只剩一只还睁着。神无夜凤站在它的头颅旁，右手整个探进碎裂的颅骨里，正从里面往外抽。那个年轻罪奴就趴在他脚边，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神无冥雀落在三丈之外，刀锋斜指地面。罪奴们看见她手里那柄出鞘的刀，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人想要上前，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罪奴不得近永夜之女。可此刻，走近的是她。
神无夜凤把手从巨兽颅中抽出，掌心里是一枚渊晶，灰中透幽，纯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色，被他的血和渊兽的血一起裹着，在雾里幽幽的亮。
他转过身，双膝落地，跪在血泊里，双手把那枚渊晶举过头顶，头垂得很低。乱发遮住他的脸，神无冥雀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那里只剩两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涌，扯断的铁链就扔在一旁，链环上还挂着碎肉。“镣铐。”她道。
“罪奴自己扯的。”
“为何？”
神无夜凤没有抬头：“他跑不动。”
神无冥雀看向他身后那个年轻的罪奴。那孩子趴在地上，抖得像一片落叶，脸上全是血和泥，大约还不到十个甲子。
“私去镣铐，是什么罪，你知道。”
“知道。”
雾里很静。罪奴们跪成一片，谁都不敢喘一口大气，看着那柄刀，又看着跪在血里的首领，有人嘴唇哆嗦着，无声的念着什么。
神无冥雀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走那枚渊晶。晶面是温的。“戴回去。”
神无夜凤应了一声“是”，捡起地上那截断链，把铁环重新抵在踝骨上那个还在冒血的洞口，掌心一按，铁环没入骨头。另一只脚，也是一样。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罪奴里，有人别过脸，有人捂住嘴，那个年轻罪奴把头死死抵在地上，肩膀不住的耸动。
“今日的数……”神无夜凤道：“还不够。”
神无冥雀握着那枚渊晶，半晌，把刀收回鞘中：“够了。”她转过身：“回去。”
身后，镣铐声又一次响起，哐……嚓……哐……嚓……她走在最后，一道道的数。
二十八。
…………
永夜国域与雾海交界的黑石平台上，有一个人从清晨站到日暮。神无幽鸾仍立在那道黑石山岭的脊上。
罪奴们从灰雾里陆续走出来，镣铐声拖得比去时更沉。她没有数，只是看着最前面那个人，看着他还在走，看着他脚踝上多出来的那两团血，看着他走到平台上，跪下，额头抵着黑石，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她攥着裙角的手，指节根根泛白，然后，慢慢的松开。
…………
神殿里没有灯。
“三十九人出，二十八人回。”神无冥雀跪在殿心，声音很平：“取渊晶一百零三枚，其中上品四枚，极品一枚。”
“极品，送去给无忆。”帷幕后的声音道：“神无夜凤呢？”
“回来了。”
“雾海里，可有什么东西替他让路？”
神无冥雀伏在地上：“有。”
帷幕后的气息骤然一凝。
“那片深境里的渊兽，替其中最凶的一头让了路。”神无冥雀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替他让路。冥雀亲眼看着，那头渊兽，差一点便撕了他。他扯断了自己脚上的镣铐，才把一个罪奴从它嘴边抢了回来。若雾皇当真护着他，他用不着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中寒意骤然暴涨。帷幕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地面压过来，压得神无冥雀的额头重重磕在黑石上。
“扯了？本尊亲手给他钉上的镣铐……他扯了？”
“……是。”神无冥雀咬着牙道：“冥雀已命他当场戴了回去。”
“戴回去？”那声音似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罪奴私去镣铐，是什么罪？”
“……死罪。”
“你倒还记得。”
神无冥雀伏在地上，再不敢出一声。她在这座殿里跪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下一句落下来的会是什么，罪奴私去镣铐，永夜从来只有一种处置。
可帷幕后的那股寒意，却缓缓退去。
“他该死。”神无厌夜道：“可阵还没成。没有他领着，那群贱畜连那片深境的边都摸不到。这条命，本尊先替阵留着。”
神无冥雀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
“至于你看见的……”那声音冷冷一转：“冥雀，今早出发之时，你当着所有罪奴的面，说了什么？”
神无冥雀一怔：“……本座随你们入雾海。本座……只看。”
“所以，他知道你在看。”殿中死寂。
“一条狗，知道主人在身后看着，又怎会去舔别人的手。今日你看见的，不过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神无冥雀的指尖冷了下去。
“明日，你不必随他们去了。私去镣铐，按规矩当死。本尊不杀他，让他一个人，进那片深境。能活着走回来，这条罪，便算他赎了。”
神无冥雀猛地抬起头：“尊上！那片深境，一个人进去……”
“其余的罪奴，明日去东边那几处深域。”那声音似根本没有听见，平平的往下说：“阵里一日的渊晶，一枚都不能少。他独自去。一个人，若是能带回比三十九个人还多、还纯的渊晶……那便是有人，在替他挑。”
神无冥雀的唇一颤。
“告诉他，你不去了。然后，你在他身后千丈。这一回，别让他知道你在。他若是死在里头……”帷幕后的声音道：“便是本尊错怪了他。”
“本尊认这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