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梦中的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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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吴春堂的前台接到了卫生局的电话。政府机构大部分已经放假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前台还没接,心就先沉了沉。
半个月前,一对父女来吴春堂看病。女儿说父亲最近总是头晕心悸,夜里睡不着觉,白天没有精神,一个在吴春堂坐了七八年馆的老中医张大夫,给人把过脉,认真看了舌苔,又详细问了饮食起居,最后开了七天药量的方子。方子里有一味野人参,是正经的长白山货,价钱都是按克来算的。
方子递到女儿手里,她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什么药要三千多?七天的药你要我们三千多?”她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们是开药还是抢钱?我爸上回在人民医院开的专家号,人家半个月的药才要一千出头!”
张大夫扶着老花镜耐心地解释:“这里头有一味野人参,是补气养阴的主药,您父亲脉象虚细,气阴两亏,用普通的党参已经不够了。药确实贵,但是是对症的啊,您要是不放心,我把参的品级和产地资料拿给您看……”
“我不看!”那女人把方子揉成一团扔到张大夫身上,“我早就说别来别来,你们这种中医馆净拿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糊弄老年人。什么气虚阴虚的,有检查报告吗?有CT吗?什么都没有,摸两下手腕子就敢收三千多,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隔壁诊室的病人都被惊动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这看。张大夫的脸红白相交,最后只说了句:“您要是不信任中医,可以去西医院开药。您要是觉得我这个方子贵,可以不用。”
“我当然不用!”女儿扶着老人站起来,临走了还回头啐了一句,“中医就是迷信,你们这些骗子,回头我就去卫生局投诉你们!”老人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半拖半拉地带了出去。
收到卫生局投诉的这天下午,张大夫来吴春堂敲了吴平办公室的门。
“馆长,”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被投诉的那个方子,那味野人参我已经划掉了,换了别的参。方子放诊桌上了,您要是觉得行,以后就给病人用那个方子吧。”
吴平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张大夫,你这是干什么?我都跟前台说了年前别告诉你,这小姑娘办事???,你的方子开得没问题,野山参本来就是贵药材,病人不懂咱就慢慢跟她解释嘛。”
“不用解释了,”张大夫摆摆手,笑得很苦涩,“我干了快四十年的中医,被人指着鼻子说是骗子,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不是怪那个病人,当然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他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一擦又戴上了,“我就是累了,我想歇歇。”
吴药在书房的窗户那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张大夫消失在后厢,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吴药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特别长,从山海关一直做到江南,梦里她追着一队异族骑兵跑了很远很远,跑过新朝廷烧毁的一堆医书,跑过被拆掉的城墙,跑过那些穿着西服的洋人对着中国瓷器啧啧称赞的展览馆,最后跑到一座桥上。
还是曾经梦到的那座桥,月亮底下还是坐着一个人。她急切地跑上去,这回那个人转过脸来了。
是她自己,月白衣裳,白玉簪子,脸上的表情既伤心又不服气。“回去吧。”梦里的那个她说。
吴药从梦中惊醒。
冷风从窗台吹进来,把铜铃吹得急响。
再也睡不着了。吴药下床找到最近在复习的《外科学》,翻到肺疾病那一章,看了几眼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毛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己巳年冬,蓟镇大雪,军中恶疾横行,死者十之有三。陈氏防风昼夜不眠,凡七日,活人一百四十有二。”
墨迹干透了以后,她把这张纸夹到了《外科学》的书里,然后用手撑住头,任意识深处波涛汹涌。
窗台的铜铃不再响了,像是哑了一样。
直到天开始微微发亮,吴药才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股再也无法排解的浑浊之气在其中乱窜,甚至让吴药出现了幻觉。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梦魇与幻听交织的牢笼中四处乱撞:怎么会这样,不过短短几百年,怎么什么都不一样了?为什么她记忆中的所有事物都只能在史书上找到一点痕迹,会不会,这里其实并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以后?
……
除夕一大早,吴平就被吴药的一番话砸得眼冒金星,他惊恐万分地重复着她的话:“什么叫你要回去了?回哪儿去?”
“回我的时代去。”吴药正在默写药方,头也不抬。
“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从哪儿回去?”
“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回去。”
吴平摸了一把脸,喘着粗气想了一会:“你要去十三陵?”
“什么?”吴药头疼得一时没听明白。
“明十三陵,明朝那些皇帝的陵墓。”
她冷淡地笑了:“我去那儿干什么?去给姓朱的一家子陪葬吗?”
“那你准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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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嗯什么啊嗯?!”吴平细思恐极,接着气急败坏,“不可能!别想!死了也不一定能回去,死了大概率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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