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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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初春,草长莺飞,碧空如洗。天色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影,远天浮着几缕薄云,悠然随风动。





迎春花傍着青石小径,枝丫交错,恣意疯长,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藤蔓,似要趁着这大好春光极尽妍态。





小径蜿蜒曲折,苔痕上阶,草色入目,通往侯府深处一处偏僻的院落。





侯府治家严谨,便是角落里的一草一木也修剪得齐整。天方蒙蒙亮,便有女使提着花剪前来修枝。





露水未干,随着女使们的动作,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香云姐姐,你说那位……”一个青衣女使压低了声儿,朝杂院方向努了努嘴。她生得娇俏,眉眼周正,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股人人皆可见的精明,“这回选秀闹出那样大的丑闻,主君为何不把她继续送回庄子去,反倒留在府里?”





“可不是么,当真稀奇。”





另两个女使凑上前来,眼中闪着探究的光。两人皆是三等使女的打扮,青布衣裙,鬓边簪着侯府统一规制的绒花。





唤作香云的女使搁下花剪,四下里睃巡一圈,这才侧身低语。她年长几岁,梳着利落干爽的低稚髻。





“你们是这几年才进府的,有些旧事不知道。我听说啊……”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近耳语,“咱们这位假小姐,是一个姨娘带进府的。那姨娘出身教坊司,生得极美,当年多少王公贵胄为她一掷千金,只求博她一笑。也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跟了咱们主君入府。”





“这事我也有耳闻。”另一个女使接口道,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彼时我在三公主府当差。听闻长公主因为此事,被逼得回了公主府。可怜咱们少君尚在幼童,便极少得见亲母。”





“若当真如此,那位姨娘可真是手段了得,能让长公主都退避三舍。”





“手段再了得,不也是被山匪掳了去,至今不知下落?”香云故意放缓了语调,拈起一枝方才剪下的花枝,细细端详着,“可见这人呐,做人做事,老天都看着呢。那姨娘当年何等的风光,满京城的贵夫人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呢?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





“香云姐姐说得是。”





几个三等女使忙不迭点头示好,毕竟府中没有夫人,因此一等女使也是极少的,若是能攀上香云,她们也能在主人面前得脸。





有些个眼尖手快的,还未等香云抬手,便将剪下的杂枝拢在自己的提篮里。





几人说话声不高不低,断断续续落在院墙后的代婉耳中。院墙是青砖所砌,又附上石灰墙皮防水忌尘。





年深日久,砖缝里生出茸茸的青苔,有几处墙皮脱落,露出狰狞不堪的内里。





“姑娘,我去撕烂她们的嘴,叫她们乱嚼舌根!”





小圆一双杏目气得通红,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只炸了毛的狸奴,浑身都是替代婉不平的戾气。





“小圆,冷静些。”





那番话,银环听了也恼,只是她比小圆年长几岁,是个沉得住气的。





“就任凭她们这样糟践姑娘,咱们也不能分辨几句么?”





小圆又急又怒,眼眶里泛起水光。





偏偏被嚼舌根的正主,稳坐在破旧的书案前,一字一句抄着书。





恍若未闻。





檐下不知悬在何处的风铃,随着微风轻摇,摆动出轻灵悦耳的铃音。





晨起的光线破开云雾,滑过雕花飞檐,柔和地落在她的眉眼间,为她本就清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少女的身姿无有弱柳扶风之娇软,反倒似竹骨之挺拔。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间新竹,不折瘦骨。





身为侯府明面上的千金,衣着却几乎素净到了极致。





天青色的衣衫被浆洗得干净周正,散着清淡的皂角香气。裙身绣着几茎疏疏的兰草,针脚精致细密,自有清雅之意。





泼墨的长发被随意挽起,斜插了一根松木簪子,簪头的梅花随意削了几刀,却将梅花的神韵勾勒的唯妙唯俏,风骨自现。





三月前宫中大选,不知为何,代婉的名字被呈了上去。人们这才想起,侯府还有个养在庄子里的姑娘。





侯爷醉心修道,已是十余年不在府中长居,只有年节祭祀才会现身。





府中还是少君做主,在选秀前将人接了回来,安置在这处院子里。





院子内外被清理得极为干净,让人丝毫瞧不出它曾经是用来堆放府中杂物的。





侯府对她这位假千金的待遇也仅限于此了。





除了代婉手中那支笔是自己斫的,其余一应器具都是从杂物中翻出来堪用的。





这般作派,若还看不出侯府不待见这位姑娘,府中的仆役便都是白混的了。





“好了。”





吹干最后一笔墨迹,代婉小心翼翼用绢布将抄好的书卷包了起来。那绢布洗得发白,却是她仅有的一方好料子,平日里舍不得用,只用来包抄好的书稿。





银环安抚好小圆,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所剩无几的油灯。灯盏里只剩浅浅一层油,灯芯已经烧得焦黑。





“姑娘的字是极好的,想必这回能拿下墨林香斋的长契了。”银环望着那一叠抄好的书稿,眼中露出崇拜之色。





“抄书的营生断不得,不然咱们的生路也就断了。”代婉长叹一口气。虽是初春,可连着几日抄书,又舍不得点灯熬油。除非光线实在暗,她才肯用油灯照亮。





否则平日里全仰仗着白日里那点天光,几日下来将眼睛熬得生疼,身子也疲惫到了极点。“银环,劳你跑这一趟。”





如今骤然松懈下来,竟有些头晕目眩,扶着书案稳了稳身形。可一想到这几日的辛劳,能换来三人半月的口粮,代婉便也不觉得有多么辛劳了。





总归她是长姐,银环和小圆都要靠自己周全。





“哼……”





小圆气鼓鼓地嘟着脸颊,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似乎还在为方才银环拦她而赌气。她双手抱胸,一副快来哄我呀,不然我就一直气鼓鼓的模样。





“为她们的话生气?”





代婉一双清澈的眼睛掠过银环,又瞥了眼院墙,那几个女使还没走,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于是心下了然。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小圆身边,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安抚般得轻拍着她的肩头。





“嗯……”





小圆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小圆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沉不住气的。她并非侯府拨给代婉的女使,而是代婉在庄子的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





那一年南方闹饥荒,流民北上,饿殍遍野。





代婉在庄子外发现了小圆,小小一个人儿,蜷缩在路边,瘦得像一只病猫,面黄肌瘦的,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





代婉和银环把她背回庄子里,轮流煎药喂水,守了好几个日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只是她病得太重,醒来后便不认人,过往的记忆全没了。





代婉无奈,便只能将她留在身边照看了。





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与其说是主仆,倒更像姐妹。平日里在庄子上时相互扶持着,日子虽清苦,却也自在。





只是如今骤然回了京城,规矩森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代婉小心谨慎到几乎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就来小圆也在半知半觉中变得懂事了些。





可遇到今日这样的场面,到底还是忍耐不住想要争辩。





“她们说什么由她们说去。”代婉伸手摸了摸小圆的头,她的头发细软,摸上去像小动物的绒毛,“我本非侯府血脉,如今能有一处栖身之地,等着阿娘的消息便已足够。况且,我人微言轻,若是你同她们起了冲突,闹到侯爷跟前,这情我是求还是不求?你,我又救是不救?”





她压着声,半是劝解,半是警醒。嗓音低柔,却透着股不容抗拒。





小圆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一时怔住。





片刻后,眼眶里便涌上了委屈。自打进了京城,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不笑,不闹,连话都少了,浑身的活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小圆,左右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代婉见她这般,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若连这个都受不住,往后咱们如何立足?”





她到底是不忍心苛责小圆。





“婉姑娘~”





院外忽然传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沈嬷嬷的声音。





她是长公主府的旧人,亦是侯府少君的奶娘,在府里颇有脸面,便是少君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少君请姑娘移步荇院。”





荇院,是侯府世子隋京独居的院落。代婉回京这些日子,只远远见过这位兄长,还未有过正经拜见。





只记得那日晨起便下了一场微雨,郊外雾气弥漫,林梢的翠绿在一片白茫茫中晕染开来,如同泼墨画面,美不胜收。





不久,侯府的马车摇着悦耳的銮铃破雾而来。拉车的两匹马通体深红,披着织金的鞍辔,在雾中闪着朦胧的光。





蓦地,一只冷白骨瘦的手撩开车帘,稀薄的晨光飞泄而入。描摹出那人浓墨般的长发,半张侧脸肤白如凝脂,下颌线条凌厉却又透着几分优雅。只那一瞥,似暗窥仙人之姿。





代婉站在晨雾中恭谨的低眉敛目,连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的全貌都未曾窥见,那马车便已驶远了,只余下轻灵的铃铛余音在雾中回荡。





如今选秀事毕,她以为直到被送回庄子里,也见不上这位名满京都的矜贵人物了。





“姑娘,奴婢与你同你去。”





银环放下手中准备送去墨林香斋的包裹,眉目间满是担忧。





当年长公主如何被姑娘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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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潇姨娘逼离侯府,银环曾亲眼目睹,少君在生母离府后的煎熬思念,她自也是看在眼里的。
  

  

  
只怕这位少君来者不善。
  

  

  
“嗯。”
  

  

  
代婉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理了理衣衫,又平了平鬓角的碎发,确认自己并无不妥后,与银环对视一眼才迈了出去。
  

  

  
墨林香斋的书要得急,送书的差事无可奈何,便落在了小圆身上。
  

  

  
主仆三人出了杂院便各奔东西。小圆抱着书稿,坚定地往书斋的方去了。
  

  

  
代婉随着嬷嬷几乎绕了大半个侯府才走到隋京的院子。
  

  

  
一路上穿廊过院,曲径通幽。道路两侧植着修竹,竹叶婆娑,筛下细碎的日光。过完一道月洞门后,便见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错落有致,绕着假山的是一道溪流,水声潺潺,分外有情致。
  

  

  
过了溪流,便是荇院了。
  

  

  
远远望去,此地曲水流觞,竹梅交映,端的是一派风雅名流之气。
  

  

  
便是脚下踩的也是寸玉千金的暖玉。那玉温润细腻,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踩上去冬暖夏凉,洁亮的不染尘埃。
  

  

  
与代婉所居的杂院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代婉垂下眼睫,默默将视线垂在足尖。仪态端庄,极为克制体面,不给旁人一丝借机发作的机会。
  

  

  
“姑娘且在此处候着。”沈嬷嬷在一道垂花门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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