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溺水的蝴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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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意将温斯语保释出来。





贺知意撑在台上,手里握着签字笔,准备签字,他扭头去看站在身后的温斯语。





温斯语低着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现在知道害怕了?”贺知意笑,“邪恶坏兔子。”





温斯语没有反应。





贺知意才想起他听不见,抬手在温斯语眼前晃了晃。温斯语害怕地后退一步。





贺知意:“你知道保释金是涉案金额的三倍吗?我现在没这么多钱。”





有生词,温斯语没看懂,但懂最后一句。





他伸手去摸口袋,但在他被关押前,口袋里的东西都被没收了,他没钱。温斯语着急地跟贺知意打手语。





贺知意看不懂手语,但能看懂温斯语的着急。





“逗你的,我打个电话。”





电话最后没打成,报案人本就是贺知意,警察想快速结案不过是为了讨好他,正巧是个家穷的可怜小哑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贺知意签了个字,就把温斯语领出来了。





被拘留一晚,温斯语脏兮兮的。





贺知意准备带他去旁边酒店洗个澡,再换身衣服,可拿到小本本的温斯语,虽然还是怕他,但开始跟他[讲话]了。





温斯语:让我回家,求求你。





贺知意盯着他看了会儿。





温斯语拿回小本本,翻页,继续急切地写:我的爸爸一个人在家,他很担心我,我也很担心他。求求你。





贺知意是在看温斯语写的字,在想怎么会有人说话总是颐指气使又可怜的。





贺知意开车送温斯语回家。





温斯语不敢碰车,贺知意为他拉开车门,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心地坐进去。这还是贺知意哄了好一会儿的。





温斯语不肯定坐他的车,但贺知意说他开车快,还不收他车钱。温斯语掏出小布包,把自己的十几块钱亮给贺知意看。





贺知意:“你知道,你这只邪恶坏兔子,是因为我才能脱罪出狱的吧?”





邪恶坏兔子?





温斯语没有看懂,贺知意就在手机上打出了这几个字给温斯语看。温斯语睁圆了眼睛,抬手,指着自己鼻尖。





贺知意握住温斯语的手,往下一按,指尖压扁了温斯语挺翘又沾了点灰尘的鼻尖。





“嗯,你就是邪恶坏兔子,骗了我一个亿的坏兔子。所以,上车。”





温斯语很委屈。





他也是被骗的,但他都不敢写字反驳贺知意。贺知意救了他,贺知意也是真正被骗的那个人,还有,贺知意是杀了小猫的变态,要是惹他不开心,也会杀掉自己的。





警察也不会帮他,那些警察喜欢贺知意。





温斯语很害怕贺知意。





快到家门口,温斯语加快了脚步,最后跑起来。温正也在院子口张望,见到温斯语,跛着脚,朝着他走来。





“小语,小语…”





温斯语:爸爸,我没事。爸爸,你吃饭,吃药了吗。





温正上上下下,仔细地看着温斯语,昏黄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点头,“吃了,你二叔昨晚歇在我这边,做了饭,刚才走。”





温正问温斯语到底怎么回事。





贺知意一直在身后,看着为彼此担心的父子二人,站了出来,解释说只是误会,已经处理好了。





温斯语感激地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让他去洗澡,自己陪叔叔先进屋。温正的跛足拖步,引起了贺知意的注意,不像是腿的问题。





“叔叔,你的腿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是受过伤吗?”





温正说之前在工厂是摔过一次,但腿没事,这几天情况严重了,可能是肺上不舒服住院休息太久了。





贺知意找来根棍子,蹲下来,测试他的腿部反应,“医院怎么说?”





“医院…小语,怎么了?”





贺知意回头,看见温斯语趴在门边偷看他们,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贺知意手里那根敲他爸爸的木棍。





“怎么了,”贺知意笑着也这么喊他,“小语?”





温斯语仗着贺知意看不懂手语,跟他爸爸比划了两句,抱起根锄头放在温正身后,跑出去,把家里的鸡鸭鹅兔全部藏起来,害怕贺知意突然变态。





这才把热水抬进洗澡的罩子里,脱衣服洗澡。





贺知意让温正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脑部,他半侧肢体偏瘫,头痛,麻木抽搐,这些都属于颅内占位的核心临床表现。





温正笑了笑,感谢了贺知意,但没接话,说自己再去给温斯语烧点水。





贺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叔叔,我知道你在考虑钱的问题,我可以为你付医疗费,我作为小语的朋友,我也有这个能力。”





温正从水缸里舀水进大锅里,扶着灶台坐下,抓起角落的稻草,抖着手点火,烧水。





在水快开时,温正才又说话:“谢谢你贺医生,我其实很想接受,谁都想身体好。你想帮助我们,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耽误小语。”





贺知意不懂,“他担心你的身体,只有你的身体好了,他才会放心。”





温正:“小语很优秀,有很好的学校想招他去画画,他高考还没考就有大学想要他。”





贺知意想到自己被骗的一个亿,笑了,“嗯,他很优秀,很有天赋。”





“他今年应该去上大学的。”温正苍老的脸被火光照亮,沟壑纵横,“但是我住院了,小语没去。”





贺知意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医生跟我说过,手术很大可能会失败。失败了,就是瘫痪,要一辈子有人照顾。小语,”温正抹了把脸,“小语就走不出这个村子了,我不能再耽误他。”





贺知意慢慢垂下眼。





兜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二人的沉默。





当初买画时的鉴定师,在电话里不停道歉。贺知意嫌他们浪费时间,刚准备挂断,突然问道:“那幅画,不只骗过了你一个人,而是你们三个。”





“是,这肯定是惯犯,FBI艺术犯罪组的主管联系了我们,说已经有了怀疑目标,是在过去三十年间……”





贺知意笑,“很接近,再晚十二年他就出生了。”





“什么?”





电话那头说他们曾对画布上的氧化纹起疑,但莫奈最难复刻仿制的是晚年白内障影响下对色彩的把控和堆叠,色彩并置,视觉融合。





贺知意:“如果我说这个人只有18岁呢。”





对面明显愣住,又问是不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是伦敦的RCA,还是罗德岛的RISD.





贺知意看了眼身处的院子,靠墙角落就放着温斯语可怜的破画架,还有那辆骑着去画出一亿美元、赚了五百块的黑色老式自行车,挂断电话。





温正请他进屋坐坐,贺知意问温斯语的画室在哪儿。





温正领着他去看,回答关于助听器的问题,说温斯语不喜欢,戴上就害怕,每次戴助听器都会哭,在家里还好,出门就连大些的风都能吓到他。





贺知意点点头。





温正推开一扇门,屋子中间是一堆金灿灿的老玉米粒,说是喂猪和鸡鸭鹅的饲料,靠窗的掉漆红色长桌,就是温斯语画画的地方。





贺知意深吸口气。





温正讪笑,上前慌忙收拾,“东西是挺杂的,但不脏,但我们小语东西都收拾得很干净。”





贺知意:“我是在敬佩。”





温正:“敬…佩?”





“我很敬佩。但你说得对,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





温正听见有人夸温斯语,当即就笑了起来,拖着右腿,走到画桌旁取下一张贴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贺知意接过,才发现那不是照片,只是打印的黑色纸张,是圣彼得堡美术学院。





“小语想考这个学校。”温正一说起温斯语,灰白的脸难得浮上红光,“小语说在很冷的地方,比雍城还冷。我就想多干几年活,多攒点钱给他买厚衣服,小语怕冷。”





贺知意看着温正,心中忽然涌出陌生的情绪,“你是一位称职的父亲,虽然你们长得并不像,但这样的连接和情感是可贵的。”





贺知意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但都快忘了感情如何。





温正低头笑了两声。





贺知意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哪怕本体是只邪恶坏兔子,那也是金兔子。





他看向窗外的温斯语。





温斯语洗完澡,头发用毛巾草草擦了几下,半干地垂在肩膀上。他蹲在木笼旁,检查兔子数量,随着他的伸手和倾身的动作,乌发像弯弯月亮,挡住了他的侧脸。温斯语的头发很软,贺知意只在轮值到儿科时,从小孩那儿见过这么柔顺的头发。





贺知意走到他身旁,影子温柔地覆盖在温斯语和兔子身上。





温斯语回头,逆光的贺知意眸光幽深,半边脸都在阴影里,就像电影频道在半夜会播放的惊悚片。贺知意在冲他笑,温斯语却认为他随时抬起手,露出杀人狂魔的斧头。





慢慢地,温斯语又把脑袋低了下去,和兔子紧抱在一块儿。





到贺知意快离开,准备去警察厅处理后续事宜,也没明白为什么温斯语害怕他。还总是把家里的鸡鸭鹅兔藏起来,生怕贺知意跟黄鼠狼似的偷吃。





“我明明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贺知意自言自语。





走前,贺知意还想跟温正聊聊,关于手术,关于温斯语。





“小语,你去屋里拿块腊肉,再包两节香肠,贺医生帮了我们这么多忙。”





温斯语在掰玉米粒,看了贺知意一眼,拍拍手,蹬蹬蹬去取挂在屋檐下的高盐、高脂,含潜在亚硝酸盐及多环芳烃的腌腊肉制品。





挺高的,温斯语去搬小板凳。





贺知意走过去帮他。温斯语抱着小木凳就不过去了。





贺知意:“这么舍不得,是你熏制的吗?真厉害。”





温斯语想说这是留着他们过节吃的,但他想贺知意赶紧走,就装走看不懂,只摇头。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温正向后栽倒,头颅重重磕在台阶边缘,倒地不起。





贺知意立即朝着温正跑去。





温斯语愣在原地,一秒后才反应过来,扑了过去。温斯语在着急时,嘴巴微微张开,有好轻的“嗬嗬”气声。他抓着温正的手臂,正准备摇晃,贺知意握住了他的手。





“冷静,去拿一个枕头和干净衣物。”





温斯语听不见贺知意低沉磁性,会让人安心的嗓音,但能在眼泪来临前,看见贺知意沉着笃定的眼神。





他点头,起身跑回屋内。





贺知意半跪着,托着温正,脱下外套按住出血口,从胸前拿出瞳孔笔,边和温正说话,边检查。





“温先生,你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吗?温先生,我是贺知意。”





“小语…吓到了…”





“温先生,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温正的意识迅速涣散,瞳孔对光反应消失。





温斯语拿了枕头和衣物回来。贺知意半跪,双手固定住温正的头颅,让温斯语把枕头放地上,将衣物按压住温正汩汩流血的伤口,把头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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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在口袋,拨打急救电话,将手机放到我耳边。”贺知意神情镇定,语气平静,对温斯语一字一顿地说,“你做得很好。”
    

    

    
温斯语把贺知意的手机拿出来,不会用,跑回去拿自己的按键手机。
    

    

    
温斯语将拨通的手机放在贺知意耳边,电话接通,贺知意一边继续做着检查,边同急救台联系。
    

    

    
“……高度怀疑急性硬膜外血肿,准备好神经外科检查和手术室。”
    

    

    
脑疝。
    

    

    
贺知意怔住,“我将做颞部钻孔减压,立即送院。”
    

    

    
话说得太快,全是专业术语,温斯语看不懂。但后面听懂了,贺知意让他去找电钻,清水,酒精。
    

    

    
温斯语听话地找来,接上电线,交到贺知意手中。
    

    

    
然后,他看见贺知意给冲洗电钻头,先是清水,然后是白酒。他似乎明白什么,但他不敢想象。
    

    

    
温斯语想叫贺知意停下,可是他说不出话,身体甚至都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贺知意在温正右耳上方摸了摸,拿起兜里的刀,垂直划了开口子,将高速钻动的电钻放进切开表皮的头颅。
    

    

    
温斯语听不见电钻的刺耳声响,只能看,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温正脸上流过,滴满他的双手。
    

    

    
他呆愣着流泪,看向贺知意。
    

    

    
贺知意神色如常,只有偶尔秋风,吹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刚寻常不过的事。
    

    

    
温斯语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
    

    

    
他穿着又被弄脏的衣服,这次是被血。温斯语瑟缩着瘦弱的身体,不停流泪,脚步麻木地跟在贺知意推着的担架床后。
    

    

    
贺知意跑在急救人员身前,冲着站在门口的医生道:“……呼吸不规则,心率52,血压176/94,已插管,静脉滴注甘露醇,降低颅内压,马上做CT,进手术室。”
    

    

    
神经外科医生:“你谁啊你?!”
    

    

    
“贺知意。”
    

    

    
贺知意说:“找一个不算笨的医生跟我进手术室,不是你。照顾好你身后的人,让他在手术观摩室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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