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焦糖布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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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科尔诺维奇正把冰袋从左脚踝上揭下来。
他抬起头。
莫德里奇站在门口。皇马十九号球衣穿在身上，被汗水浸成灰白色，草渍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边。
科尔诺维奇的手停在了半空。冰袋上的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你……”
他没有说完。年轻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的眼睛在莫德里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下移，落在莫德里奇胸前那个皇马的队徽上。他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困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莫德里奇没有回答。他走进杂物间，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几箱矿泉水，一把拖把，几根旧角旗杆靠在墙上。角落里一张折叠椅，椅子腿歪了一条，用胶带缠着。科尔诺维奇坐在上面，脚边是一个破了一半拉链的装备袋，里面露出一双球鞋的鞋带和一截灰色的布料。
莫德里奇看着那个装备袋。然后他看着科尔诺维奇。
科尔诺维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把冰袋放在地上，把球袜拉下来盖住脚踝。脚踝肿得很高，球袜边缘勒出一道深痕。
“更衣室不让我进。”他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有一阵儿了，他们说里面没位置了。”
他顿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就一双鞋，一件球衣。”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装备袋，“都在这儿了。”
莫德里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球衣。他把手伸到领口，做了一个要脱的动作。
科尔诺维奇伸出手。手掌朝下，轻轻按了一下空气。
“不用。”他说。
莫德里奇看着他。
“不是不想和你换，”科尔诺维奇的第一反应是解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向上扬起一点弧度，却不像是笑，也不是哭。像是一种很旧的、用得太多次的表情。“我只有这一件球衣了。除非你愿意让我下一场穿着皇马的球衣出场。”
他的唇角还是上扬着，开了个玩笑。
杂物间里安静了几秒，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莫德里奇把放在领口的手放下来。
科尔诺维奇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草屑和泥，他把它们搓了搓。
“你饿吗？”他问，问的时候仍然低着头，没有看莫德里奇。“我知道一个地方，离球场不远，他们的甜点不错。”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我请你。”
莫德里奇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坐在一个杂物间里，脚踝肿着，装备袋里的拉链是坏的，仅有的一件球衣洗到发白。他说要请客。
莫德里奇应该拒绝。他应该回更衣室，洗澡，上大巴，跟球队回马德里。明天还有训练，周末还有联赛。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只是踢了一场比赛，被一个西乙的前锋短暂地吸引了注意力。仅此而已。
他看着科尔诺维奇的侧脸。那张脸很白，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但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他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放在错误地方的瓷器。
“好。”莫德里奇说。
科尔诺维奇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亮，有点惊喜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左脚踝微微跛了一下，弯腰去拎那个装备袋。莫德里奇先一步把它提了起来。
袋子很轻，科尔诺维奇看了他一下。
“走吧，”莫德里奇说。
餐厅离球场步行不到十分钟。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条窄巷的拐角，门面只有一扇玻璃门和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只有五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墙上挂着一张阿尔瓦塞特老城区的黑白照片，边角卷了起来。
他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科尔诺维奇点了两份套餐，一份海鲜饭，一份烤鸡，最后用手指在菜单的甜点栏上停了一下。“焦糖布丁，两份。”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莫德里奇坐在对面，后背靠着墙。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他看着科尔诺维奇。科尔诺维奇在看桌布上的一道划痕。
“你踢了几年球？”莫德里奇问。西班牙语，带着口音。
科尔诺维奇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了一下。“记不清了。”他说。“从能走路就开始。”
“在西班牙？”莫德里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只是在一瞬间想到了面前这人的背影，那个背号上的印字??科尔诺维奇。
不是只有克罗地亚人习惯用“奇”做姓氏的结尾。他对自己说。
科尔诺维奇抬起头。他看着莫德里奇。莫德里奇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安静地靠在墙上。
科尔诺维奇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外面。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一个蓝色的回收桶立在墙角。他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在别的地方。”他说。“也在西班牙。”
莫德里奇没有追问。他看着科尔诺维奇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年轻，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是珠宝和手表品牌们一定会青睐的美丽，但掌心的茧很厚。在灯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也照亮了几处细碎的伤口，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处上面还粘着点草屑。
科尔诺维奇用餐的时候很沉默，只偶尔和对面人讲几句阿尔瓦赛特的风景，好像他真的只是因为拒绝了换球衣这样的小事，请对手的中场吃一顿饭。直到甜点上来的时候，焦糖布丁装在两个白色的小碟子里，表面焦糖的颜色很深。莫德里奇拿起勺子，科尔诺维奇没有动。
他看着碟子里的布丁。然后他开口了。
“Mogulitine?tore?i?”*
克罗地亚语。发音很准，是那种在家里、在厨房、在睡前听大人说话时耳朵磨出来的准确。声调里的起伏是克罗地亚的，某些元音的开合方式带着达尔马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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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海岸的口音，但又不完全是。是一种很旧的、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但没有被丢掉的口音。
莫德里奇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科尔诺维奇正看着他。这一次，科尔诺维奇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个人终于把准备了很久的东西摆到了桌面上。
“你会说克罗地亚语。”莫德里奇说。他也换成了克罗地亚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父亲是克罗地亚人，”科尔诺维奇说。“我母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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