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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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葡萄架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他走到院子靠墙那棵树底下,树荫不高不矮,正好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背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几句什么。
院子里安静,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门听不真切。
但能听见他语速比刚才跟亲戚说话时快了不少,吐字清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提到“库存周转率”,又说了个百分比。
然后,他顿了一下,回了句“那就按第三版方案走,后天之前给我确认”。
个人往那儿一站,肩线舒展,另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姿势随意。
说话的节奏是常年做惯决策的人才有的上位者口味。
树上一根枝条垂在他头顶上方,几片叶子蹭着他肩头,他也没躲,偶尔低头看一眼鞋尖。
说到后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最后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他没立刻收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开口:“有件事让你办。我现在在苏秋冉家里……”
他声音跟刚才讲工作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平平的。
说完,他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塞回西装裤口袋。
石榴树旁边的墙根底下,有一扇小木门。
门刷着暗绿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钉着个老式的铁质门把手,被磨得发亮。
就在纪未迟把手机收进口袋的那一瞬,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从门里迈了出来。
她头发全白了,齐齐整整地剪到耳根下面,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朵后头。
人瘦,看起来只有一米五五的个子,整个人看着轻飘飘的,但腰板挺得笔直,背一点儿也不驼,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断袖褂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枝,但骨节分明,透着一股硬朗劲。
她脚上是一双蓝布面的老式布鞋,鞋底是白塑胶的,走起路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纪未迟听见木门响动,转过了头,视线落在那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也正抬头看他,她个子矮,比纪未迟低了一大截,眼角的皱纹堆了几道,但是精精神神的,眼睛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豆。
她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衬衫领口挪到他皮鞋鞋尖,又顺着他裤腿那两条熨得笔直的褶子回到他脸上,眼神不急不躁的,像在打量一件放在柜台上准备出手的物件。
她什么话也没多说,就那么看完了他,然后自顾自地走到裴临川不远处的那个竹编的大簸箕旁边。
她弯下腰,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张矮矮的小板凳上。
簸箕里头铺了满满一层红薯干,切得厚厚的,条条匀称,皮是皱巴巴的深褐色,有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一样的糖粉。
老太太伸手端起簸箕的两边,手腕一抖,簸箕里的红薯干就“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碎屑和细灰被颠起来一小蓬,在日光底下浮浮沉沉地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她又抖了两下,来回翻动,黑乎乎的手指在那些红薯干中间扒拉着,把黏在一起的掰开,把边角没晒到的翻到上面来。
每次一抖,那层细灰就扬起来一点,像薄雾一样散在空气里。
纪未迟原本站在树底下没动,但老太太翻第一下的时候,他鼻子微微皱了一下,侧过脸,抬手用食指背轻轻蹭了一下鼻尖。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从树的阴影里退到了葡萄架子旁边,离那簸箕远了大概一米远。
老太太又翻了几下,把簸箕搁回膝盖上,抬起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开口了,声音是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沙哑劲,说的话是本地的方言,调子拖得长长的,咬字有点含混:“冉冉带回来的男朋友嘞?我刚才在屋里头听见外头闹腾,我老太婆怕吵,就没过去凑热闹。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再凑热闹,到时候我坐主桌,你给我留个位置。”
她说完也不等纪未迟答话,低头继续去翻那簸箕里的红薯干了,两只黑乎乎的手掌按在红薯干上,来回搓了搓,又把最上头那几根颜色最深最软和地拨到一边去。
纪未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的颜色跟她的脸完全不一样,脸是白的,手是深褐色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东西,虎口那块皮肤皴裂开几道细纹,像是常年摸水摸泥摸出来的。
她翻红薯干的动作很利索,但动作大,手指头捏着红薯干的时候,把那深褐色的果肉掐出一点凹痕来。
老太太翻了一会儿,从那堆红薯干里挑出一根又长又软的来,捏在手里捏了捏,大概觉得这个火候最合适,黄澄澄的肉透着亮,边缘有一层黏黏的糖浆。
她直接把手举起来,红薯干捏在指尖,朝纪未迟的方向伸过去。
“来,尝尝,自家晒的。”她说的还是方言,调子往上扬了一下,是招呼人的那种语气。
纪未迟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头粗糙,黑乎乎的,指尖还沾着红薯干表面的那层白霜,指甲缝里嵌的东西在日头底下看得很清楚。
那根红薯干就捏在两根手指中间,他没伸手,也没往前凑,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喉结轻轻滚了一回。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眉毛也没拧,但整个人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后退了那么一点,角度很小,脚跟都没挪,上半身几乎看不出来的后仰。
可实际上,他浑身都是抗拒的,声音有点僵:“不用了,谢谢,你吃吧。”
老太太没听明白。
她耳朵大概不太好,侧了侧头,皱巴巴的眼皮掀起来看他,嘴里“啊”了一声,又把红薯干往前递了递:“你说啥?吃呀,甜着呢。”
纪未迟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又说了一遍:“不用,您自己吃。”
老太太这回听懂了几个字,但她没把手收回去,反而又往前伸了伸,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嘴巴,张开来给他看。
她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洞的位置,下排的几颗也稀稀拉拉歪着。
“我牙不好,”她说,舌头在嘴里滚了一下,发音更含糊了,“咬不动啦,你吃,你吃,快。”
她那只手就那么举着,红薯干被太阳晒得表面微微发亮,糖浆在日光底下闪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捏着她的手指头上灰扑扑的纹路显得格外显眼。
纪未迟站在原地,那只手没伸出去接,也没再往后退,下巴的线条绷了那么一瞬间,像在想该用什么方式再拒绝一回,又不至于让这个老人下不来台。
“砰”的一声,客厅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秋冉冲过来的样子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马尾辫甩到后面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啦。
一眼看见纪未迟站在院子,再看见叔奶奶举着红薯干的手,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两人中间,一把就从老太太手里把那根红薯干夺了过来。
“叔奶奶!他红薯过敏!不能吃!”苏秋冉的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喘,“我吃我吃,我爱吃这个!”
她说完就把那根红薯干整个塞进自己嘴里了。
红薯干晒得又硬又韧,她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去,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老高,嚼了半天才把那块东西咬碎。
红薯干甜是甜的,但糖浆黏牙,咬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后槽牙被崩了一下,酸得她眼角都挤出了点泪花。
她忍着那股劲儿又嚼了两口,一边嚼一边朝老太太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太太看着她那副样子,皱了皱鼻子,嘴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方言里的“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
她又把簸箕里的红薯干翻了一遍,翻了大概三四下,然后“嘿”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拎着小板凳往自己那扇小木门走回去。
她步子不快不慢的,打开木门的时候侧了侧身,迈过门槛,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苏秋冉咽下嘴里那口红薯干,噎得嗓子眼发紧,她捶了一下自己胸口才把那块东西顺下去。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纪未迟,脸上还挂着刚才用力咀嚼留下来的红晕,嘴角沾了一点点红薯干的糖渍。
“不好意思啊,”她眼睛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扣子上,“我家人比较热情,没什么边界感,但她们不是故意欺负你的。”
纪未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一边腮帮子还在动,嘴里的红薯干没完全咽干净,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嘴角那点糖渍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她自己大概完全没发现。
裴临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要躲。
等她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忽然缩到了只剩一拳距离,她猛地抬起头来,脖子后仰,下巴绷紧,连呼吸都卡了一瞬。
他太高,离得也近,她视线里全是他的衬衫胸口那一块,领口白色布料贴着锁骨的轮廓,第二颗扣子在她眼前大概一寸的位置。
她的视线不敢继续往上,但鼻尖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味,淡淡的,她觉得好闻。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动作慢悠悠的,手指伸过来的方向正对着她的脸。
苏秋冉脑子“嗡”地炸成了空白,眼珠子下意识地往下转,看见他那只手的手指伸到了她下巴附近,温热的指腹贴上了她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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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轻轻一下,拇指顺着她嘴角的弧度擦过去,动作很轻,但那点触感沿着嘴角那一小块皮肤蔓延开,像一条细细的电流顺着她脸颊的神经蹿到耳根,又沿着脖子一路往下滑到锁骨。
她浑身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眼皮都忘了眨,就那么直愣愣地仰着脸看着他。
他离她太近,她看到他下颌线上那一小截青色的胡茬影子,近到他的睫毛在她视野里都显出了分明的轮廓,一根一根的,鼻梁挺直。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的拇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指腹上沾着的那点糖渍,红薯干的糖浆凝成的薄薄一层淡褐色,然后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你嘴角有东西。”他说。
声音跟刚才在客厅里跟她亲戚讲“可以打七折”的时候一个调子,说完就把手放下了,然后偏过头,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
苏秋冉还在那儿没动,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熟鸡蛋,耳朵尖烫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燎过一遍。
她愣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干了什么,抬手用手背在自己嘴角狠狠蹭了一下,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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