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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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蘅第一次被人叫“沈医生”,是在入科第四天的上午九点十七分。





当时她正在找一支笔。





医院里的笔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们好像拥有独立迁徙能力。





早上明明有三支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到九点就只剩下一支;中午可能突然多出一支完全不认识的蓝色圆珠笔,下午又一起消失。





陈嘉树对此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医院里的笔总量守恒。”





他说。





“什么意思?”





“你丢一支,别人就多一支。别人丢一支,你就多一支。”





周沅纠正:“这不叫总量守恒。”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表达一个医学人文思想。”





“跟医学人文有什么关系?”





“人类命运共同体。”





周沅闭嘴了。





沈知蘅发现,陈嘉树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他可以让周沅这种任何问题都想纠正的人,产生“算了”的念头。





她刚从桌缝里摸到一支黑笔,身后有人问:





“沈医生?”





沈知蘅没反应。





“沈医生?”





她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检查单。





“叫我?”





男人比她更莫名其妙。





“不是你吗?”





沈知蘅低头看自己的胸牌。





好像确实是。





“哦。”





她站起来。





“什么事?”





“我这个结果出来了。”





男人把单子递给她。





“你帮我看看。”





沈知蘅接过来。





第一眼就想:





我为什么帮你看?





第二眼才想起来??





因为你叫我医生。





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从后背一路爬到头顶。





她昨天还在错题本里写“什么都不会,正常”。





今天就有人把检查结果递给她,满脸信任地等她解释。





单子上的指标她看得懂。





但病人的完整情况她不知道。





“您是哪位医生看的?”





“就是你们这个诊室。”





“具体是哪位?”





“不知道,一个男医生。”





赵启明正好从里面出来。





男人立刻指:“就他。”





赵启明看了检查单一眼。





“哦,这个。”





他又看沈知蘅。





“你先看。”





沈知蘅:“……”





“看啊。”





她低头。





检查结果大部分没什么大问题。





有一个指标轻度异常。





按照教科书知识,解释并不难。





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个异常对这个病人意味着什么。





她不能只看一张纸。





可病人已经问:





“医生,严重吗?”





沈知蘅脑子里立刻出现很多专业术语。





她组织语言。





“您这个指标有一点升高,但是单独看这个不能说明特别严重的问题,需要结合您的症状和其他检查结果综合判断,目前??”





男人皱起眉。





“所以严重不严重?”





沈知蘅顿了一下。





“目前看……”





她本能想说“不严重”。





又觉得没有把握。





“目前看暂时没有特别明显的??”





“到底有没有事?”





男人明显急了。





“医生,你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





沈知蘅卡住。





赵启明在旁边看了她半天,终于把检查单拿过去。





“目前没发现需要住院的大问题。”





男人立刻松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这个指标高一点,回去以后按我刚才说的复查。要是出现什么什么情况,及时回来。”





他用很普通的话解释完。





男人点头。





“谢谢医生。”





走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





赵启明问:“你刚才说那么多干嘛?”





“我想解释清楚。”





“他听懂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解释。”





沈知蘅低头。





赵启明把单子放回桌上。





“医生最容易犯的毛病之一,就是拿专业词证明自己专业。”





“我没有想证明。”





“那你想干嘛?”





“怕说得太绝对。”





赵启明停了一下。





这次没开玩笑。





“这倒没错。”





沈知蘅抬头。





“但不绝对和听不懂不是一回事。”





他说,“你可以说‘现在没发现大问题,但这个地方要复查’,不用说‘结合临床综合判断’。”





“那如果后面出了问题??”





赵启明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每一句话都留个口子,就不会错?”





沈知蘅没说话。





因为是。





赵启明叹了口气。





“你们刚毕业的特别爱这样。”





他坐回电脑前。





“医学不确定,不等于医生必须说得模糊。”





这句话沈知蘅记住了。





不是因为多有哲理。





而是因为她被戳中了一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确实很喜欢留余地。





从小就是。





别人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问面试有没有把握。





“不知道。”





问工作适不适应。





“还可以。”





只要不说死,就好像失败的时候不那么丢人。





但病人不是来听她保护自尊的。





病人只想知道:





我现在怎么样?





接下来怎么办?





“下一个。”





赵启明叫号。





沈知蘅坐回旁边。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主诉胃疼。





赵启明看了沈知蘅一眼。





意思很明确。





她来。





沈知蘅打开病历。





“哪里疼?”





年轻人指上腹。





“这里。”





“多久了?”





“昨天晚上。”





“持续疼还是一阵一阵?”





“就一直不舒服。”





“吃东西会不会加重?”





“没注意。”





“有没有恶心、呕吐?”





“有一点恶心。”





“吐了吗?”





“没有。”





“有没有发热?”





“没有。”





她按照这几天学到的方式问。





比第一天快了很多。





问完以后,她甚至有一点隐约的满意。





然后赵启明突然问病人:





“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年轻人说:“有一点闷。”





沈知蘅抬眼。





“什么时候开始?”





“差不多一起吧。”





“你刚才怎么没说?”





年轻人很自然:“我觉得主要是胃不舒服。”





沈知蘅心里一紧。





赵启明已经继续往下问。





心电图。





必要检查。





年轻人出去以后,沈知蘅盯着电脑。





“我漏了。”





“嗯。”





赵启明承认得很痛快。





“为什么?”





“我被他的‘胃疼’带着走了。”





“还有。”





她想。





“年龄年轻,所以我下意识觉得……”





“觉得不会有大问题。”





沈知蘅点头。





赵启明却没继续批评。





“正常。”





她看他。





“正常?”





“新人最喜欢相信主诉。”





他笑了笑。





“病人说胃疼,你的大脑立刻打开消化系统章节。病人说头痛,你开始神经系统。病人说腰痛,你开始泌尿系统。”





“那应该怎么想?”





“先想他为什么今天来急诊。”





赵启明说。





“胃疼的人多了,他为什么今天过来?疼得跟以前不一样?伴随别的症状?有什么危险因素?你得先把人当成一个整体。”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人身上没有教科书的章节分隔线。”





沈知蘅在心里记下一句。





还没来得及写,门口突然有人叫:





“赵老师!”





声音很急。





赵启明瞬间站起来。





刚才还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人,像有人按了开关。





“什么事?”





“三区有个病人血压掉了。”





他已经往外走。





沈知蘅也跟着站。





“我去吗?”





赵启明回头:“想看就来。”





她立刻跟上。





走到门口时,林夏正推着抢救车过去。





“让一下!”





沈知蘅往旁边让。





林夏认出她。





“新来的,别堵门。”





“我没??”





“说的就是你。”





她赶紧往墙边贴。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跟着过来。





“什么情况?”





沈知蘅:“不知道。”





“你们俩站这里干嘛?”





周沅也到了。





罗静在最前面,已经帮忙整理东西。





六个新人像被某种无形的线一起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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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真正的抢救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
  

  

  
医生、护士迅速站到各自该站的位置。
  

  

  
有人记录。
  

  

  
有人建立通路。
  

  

  
有人复测。
  

  

  
有人联系检查。
  

  

  
赵启明说了几句话,林夏几乎不需要他重复。
  

  

  
罗静被叫进去帮忙。
  

  

  
沈知蘅站在外圈。
  

  

  
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插不上。
  

  

  
大学五年学过的知识全都在脑子里。
  

  

  
可那些知识在这一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人,挤在一起,谁都出不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往左一步挡路。
  

  

  
往右一步也挡路。
  

  

  
最后她只能贴墙。
  

  

  
陈嘉树就在旁边。
  

  

  
他也不说话了。
  

  

  
周沅盯着监护。
  

  

  
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沈知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
  

  

  
会背和会做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她们现在都站在河这边。
  

  

  
病人最终情况稳定一些,被进一步送走。
  

  

  
抢救室里的人散开。
  

  

  
一切恢复得快得不可思议。
  

  

  
刚才还像天塌下来。
  

  

  
五分钟以后,林夏已经开始整理床单。
  

  

  
赵启明回办公室补医嘱。
  

  

  
另一个病人的家属又过来问:
  

  

  
“医生,我这个报告出来了。”
  

  

  
世界根本不会因为刚才有人差点死掉就停一下。
  

  

  
陈嘉树低声:“刚才那个……”
  

  

  
没人接。
  

  

  
林夏从他们面前经过。
  

  

  
“看傻了?”
  

  

  
陈嘉树:“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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