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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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沓画纸中间。陶罐的形体是准的,苹果的体积感也出来了,但衬布处理得还是有点糙,他来不及细改的地方笔触略显凌乱。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楼道角落喝水。水壶是母亲塞给他的,军绿色的旧铝壶,壶身上磕了好几块凹坑。他拧开壶盖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跑厕所耽误时间。旁边几个考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素描那个陶罐重心有点偏,你注意到了没?"
"我差点画成正圆的,后来才看见歪的。"
"还好不是石膏像,石膏像我才怕,上次在培训班画大卫头像画得一塌糊涂。"
白小七听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培训班。这些人都上过培训班。他们知道考试会考什么、怎么准备、用什么工具、用什么技法。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王老师教过的那点基础,和无数个傍晚蹲在土墙根下用烧焦树枝画鸡画狗画人影。
上午的速写他画得反而顺。题目是"运动中的两个人",考场走廊里安排了助教做模特,一前一后在走,一个拎着水桶快走,一个捧着画本慢悠悠地踱。白小七对动态线条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他画得快,落笔准,那个拎水桶的助教身形前倾、步子跨大的状态,他用十几条流动的线条就捕捉住了。翻页画第二个人的时候他甚至有余裕去照顾一下手的比例和衣褶的穿插。四十分钟的速写他画了三张半,交卷时心里比素描踏实了些。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白小七没有去食堂,食堂要钱。他出了校门走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半个玉米面饼子,已经硬得能敲核桃了。他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水壶盖里,等软了再吃。饼子没什么味道,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他把本子合上,怕光把纸晒黄了。
吃完东西他把水壶盖擦干净拧回去,在树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上午的素描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陶罐的那个肩部他到底画准了没有?衬布左下方那道深褶子他好像画得太黑了,跟整体调子脱节了。他越想越烦,睁眼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让脑子里的画面散掉。
下午的色彩,他只剩一截铅笔头了。
他不画色彩。他从来没用过颜料。在青石镇,王老师那盒十二色水彩是全镇唯一的一盒。白小七只远远地看过,王老师偶尔用它在纸上示范几个色块,红加黄变橙,蓝加红变紫。王老师说过,色彩是另一套语言,素描是骨架,色彩是皮肉和衣饰。
白小七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组全新的静物??一个白瓷瓶,三只橘子,一把暗红色的干花,搭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旁边小桌上摆着颜料盒、调色盘、几支水粉笔和一个小水桶。他拿起一支水粉笔,笔头是干的,硬的,他没沾水就往颜料盒里戳了一下,沾上来一坨赭石。
他的手在发抖。
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已经开始铺底色了,水桶里的水哗啦响一声,笔在调色盘上熟练地转了两圈,然后带着水分充沛的颜料往画纸上落。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子??白小七认出她就是昨天在草坪上画画的??坐在他斜前方,她的调色盘上已经挤好了七八种颜色,从柠檬黄到熟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的色库。
白小七盯着那块白瓷瓶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色彩是另一套语言。"他不会说,一个字也不会说。他拿笔的手停在空中,笔尖上的赭石快要干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先把笔在水桶里蘸了一下。水是凉的,笔毛吸了水软下来,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在调色盘上把赭石调开,加了一点土黄,又加了一点点熟褐,调出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颜色。然后他往画纸上落笔,画白瓷瓶的暗部。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颜色太脏了,赭石和土黄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点儿也不透。白瓷瓶的暗部应该是冷灰色的,衬着墨绿绒布的反射应该带一点青调。他画出来的是泥巴色,像是摔在地上沾了灰的陶罐。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橡皮擦不掉色彩,画错了只能覆盖或者洗掉。他把笔在水桶里涮了涮,水桶里的水瞬间浑浊了。他换了一支干净笔,挤了一点钴蓝和白粉,想调出那个冷灰。可他控制不好水分,调出来的颜色要么太稀淌下来,要么太干堆在纸上推不开。
画纸上很快出现了一团惨不忍睹的色块。白瓷瓶被他画得像一块发霉的旧布,三只橘子挤在一起分不清你和我,暗红色的干花被他涂成了一片乌糟糟的痕迹。他盯着自己的画,后背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昨天走廊里那幅老人素描。那幅画的作者用线条呼吸,从容得像是在散步。而他面前这张色彩,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扑腾的痕迹。
"调子太重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白瓷瓶的固有色是白的,暗部再冷也不能压到这个灰度。"
白小七猛地转头。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画,手上的笔还在动,但声音确实是他的。他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说话?
"你明度关系没拉开,"男生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了,"先把大的色彩关系铺出来,不要抠局部。"
白小七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嗓子发紧挤不出声音。他转回头,看着自己那幅惨不忍睹的画,忽然有种把它撕掉的冲动。可他深吸一口气,没撕。他换了一管新的白颜料??天知道他居然能从颜料管里直接挤白的,他刚才还在调色盘上拿白粉和水兑半天??挤了一大坨在调色盘上,然后调了极少量的群青进去,变成一种很浅很干净的冷白。
他蘸了这笔冷白,直接覆盖了白瓷瓶的高光区和中间调。之前的泥巴色被盖住了,画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小块像瓷的东西。他盯着那一小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接下来他几乎是咬着牙画完的。橘子的固有色他挤了橘黄加一点朱红,暗面加了一点熟褐和翠绿。干花他只敢画大轮廓色块,细节放弃,小笔点了几下就算交代了。墨绿绒布他花了太长时间,布纹的明暗变化他画得僵硬,但至少颜色是绿的,是布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