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茶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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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把自己面前那盏茶端起来,呷了一口。
  

  

  
「还有。」她道,「长干里的粥棚,发粮照旧。我手令今夜就下,一石不少。裴谌那个账房,我也可以不究。你看,你想要的,人活着,粥照发,账不再算。我用一张纸,都给你了。」
  

  

  
禅舍里静得能听见釜中茶汤翻花的细响。茶烟浓了一阵,又淡下去。
  

  

  
谢珩之低头看着盏中碧色的茶汤,许久,才开口。
  

  

  
「夫人。」她道,「妾有一事不明,想借今日的茶请教。」
  

  

  
「讲。」
  

  

  
「太元七年冬,大寒,河冻十一日。」她声音很轻,「赈粮减半,折钱七折再七折。那年冬天,长干里义冢添了四十七座新坟,其中三十二座,是孩子。有一个女娃,下葬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糠饼。夫人方才说,粥棚发粮一石不少。妾想请教,那个女娃坟里的半块糠饼,找谁去补。」
  

  

  
王琳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账是可以不算的。」谢珩之抬起眼,目光透过茶烟,直直看过去,「可四十七座坟,刨不掉。三十二个名字,裴先生一个一个都记着。夫人今日许妾粥棚照旧,是往后;妾要问的,是从前。从前饿死的人,谁给他们一句话。」
  

  

  
「一句话能当饭吃。」王琳淑把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脸上的笑纹还在,眼底却慢慢冷了。
  

  

  
「夫人,一句话不能当饭吃。」谢珩之道,「可没有这一句话,今日的粥是夫人赏的,明日夫人不赏了,他们便还得饿死。有了这一句话,粥是他们自己的,夫人不赏,他们也敢问一句,凭什么。」
  

  

  
王琳淑看了她很久。茶灶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
  

  

  
「第二道茶。」她没有接话,提起釜,重新冲点,这一道,她没下葱白,只点了盐花,「谢氏,我问你一句话,你从书上抬头看过这个世道么。」
  

  

  
「请夫人赐教。」
  

  

  
「礼是做什么用的。」王琳淑道,「你们引经据典,说礼者养也。我说你只知其一。自永嘉失御,衣冠南渡,八十年来,叛乱了几回?王敦、苏峻、桓温,哪一个不是先坏了上下的名分,然后才动的刀。礼是什么,是堤坝。水要往东,它偏要往西,没有堤坝挡着,四万人先死,建康百万户,陪着死。尊卑定了,上下安了,自然有饭吃。你说的那些孩子,我也痛心,可若为了他们把堤坝掘了,死的就不是四十七个,是四万、四十万。」
  

  

  
「夫人的堤坝,妾在长干里看过。」谢珩之不疾不徐,「妾看见的堤坝,年年加修,修得高门大院固若金汤,堤坝里的水呢,全蓄在一家的田里。太元七年的河冻,堤坝没有护一个孩子。妾斗胆问一句:一座只护一家田、任凭万家屋舍淹在水底的堤坝,它挡的到底是水,还是别人来分一口饭的路。」
  

  

  
「分?」王琳淑终于冷笑了一声,「世上的饭,分来分去,只会越分越少。」
  

  

  
「那是因为分饭的人,自己不分。」谢珩之道,「《礼运》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经上的堤坝,是给所有人修的。把众人的堤坝圈成一家的围墙,再告诉墙外的人这是礼,夫人,这不是守堤,这是窃堤。」
  

  

  
王琳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怒,倒有一点近乎惋惜的东西。
  

  

  
「好一个窃堤。」她低声道,「我年轻的时候,听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没有说是谁。谢珩之心里却明白。茶灶后面的夹壁,没有一丝声响。
  

  

  
「那孩子六岁上没了娘,在我膝下养到九岁。」王琳淑望着釜中的茶烟,声音忽然飘远了,「背《内则》背得最快,背完了,仰起脸问我:伯母,为什么书上都是儿子记母亲的话,没有一句,是母亲问儿子想不想吃粥。我答不上来,罚她把那一页抄了三十遍。」
  

  

  
她用竹筅轻轻拨着釜中的浮沫。
  

  

  
「后来她翻了后墙。合族要追,要拿,要报官。我说,一个丫头片子,翻得出王家的墙,翻不出建康的天,由她去,看她在外头能活几日。」王琳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我没想到,她一活,活了十年。更没想到,她在外头学会了教人认礼。谢氏,你今日这句窃堤,我听着,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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