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发工资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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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上下铺铁架床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塑料洗脸盆、暖水瓶,梁上还晾着刚洗过的工作服。
周启林坐在下铺,忍不住拿出三十块钱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写给家里的信封里。
郑海生刚洗完脚,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指着周启林笑倒在床上:
“我说周大汉,你这一晚上都折腾那信封三回了!再叠下去,钞票都要让你折破了!”
“你懂什么。”
周启林把信封封口黏好,小心翼翼地压在字典下面,
“我爹看到这三十块钱,怕是要以为我在城里抢了银行。我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764厂给发的技术津贴!”
丁建平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通信原理的笔记,闻言也露出一丝笑容:
“来之前,我班上同学还说我疯了,跑来这偏僻山沟里的兵工厂实习。他们都以为咱们来这是给工厂当杂工、扫半年的车间地板呢。”
“扫地板?”
郑海生哼了一声,坐起来说,
“咱们来这第一周,陈经理就带咱们进试验场看图传卡!上周放水测试,屏幕上那黑白画面回传过来的时候,里面可有咱们连夜整理的分块编码数据!
这要是说出去,学校里那些尖子生非得把眼睛瞪出来不可!”
屋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年轻人看着桌上那些图纸和笔记,心里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在学校里,他们连高频调制和实时控制整机图纸都没见过几张,可在这里,高级工老师傅手把手教他们焊快拆插头,陈砺更是亲自在黑板上推演闭环响应逻辑。
这种被尊重、被重用,还能亲手参与重大装备研发的感觉,远比那四十块钱来得更加震撼。
郑海生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说道:
“说实话,咱们真算是碰上好时候了。我听说市里和省里的大学也开始传764厂的消息了。
等明年、后年,等公司正式名声传出去、待遇再往上涨,以咱们那点中专成绩,到时候排队恐怕都轮不到咱们了!”
丁建平听了,嘴上哼了一声:
“谁说的?明年我也凭技术考进来!”
但话说完,他自己却默默把桌上的电离层干扰与信号衰减笔记翻开,借着日光灯细细看了起来。
周启林抹平了信封的角,靠在床栏上,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靠父母卖粮食换学费的农村穷孩子了。
靠着手里的技术和这片工厂,他已经能够撑起自己的家。
窗外的春风吹过山谷,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宿舍里的灯光亮到了深夜。
与临江市764厂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湘省西北兵工厂里,此刻却笼罩着一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云。
张厂长风尘仆仆地从广州回到了厂里。
他刚跨进厂大门,几十名围在门房外面的工人就呼啦一下拥了上来。
“张厂长!广州那边怎么样了?华远公司那边说不用咱们赔钱了吗?”
“退款官司打赢了吗?”
张厂长停下脚步,脸上的褶皱里满是疲惫。
他强撑着笑脸,挥了晃手:
“赢了!仲裁裁决下来了!买方擅自改变高压锅用途,砸了自个儿的阵地,仲裁委员会没支持他们退定金,更没支持他们赔五十万美元!咱们厂一分钱都不用赔!”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松口气的惊呼声。
可还没等大家高兴超过十秒钟,一名老工人的声音就突兀地插了进来:
“张厂长,既然咱们不用赔钱,那……那我们拖欠了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发啊?我家小孙子发烧,医院等着开药钱呐!”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钉在张厂长脸上。
张厂长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赔钱,并不代表账上有钱。
厂里的财务老姜站在人群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初华远拨下来的三十六万元人民币定金,早就被张厂长一股脑全部押进了原材料购买、铝合金冷轧和加班生产里。
现在仓库里堆着整整七千多口成品高压锅,还有成堆的特种胶圈和包装箱,可账面上连给工人发三十块钱看病现款都没有了!
“张厂长……到底有没有钱啊?”
老工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绝望。
张厂长低着头,从人群缝隙里落荒而逃,一路小跑着躲进了办公楼。
这起由于急功近利、盲目仿制而引发的经营危机,终究没能彻底瞒过去。
湘省当地工业主管部门在接到该厂流动资金断裂、职工工资无法发放的紧急报告后,不敢有丝毫延误,连夜将材料汇总加急上报到了省里。
省政府办公大楼内,灯火通明。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端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冷得像冰。
桌上摆着的,正是湘省西北兵工厂的资产与债务摸底报告。
旁边,省工业主管部门的主任垂手站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副省长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沉得吓人:
“仲裁裁决是胜诉了,我们不用退还那十二万美元定金,对不对?”
主管主任连忙点头:
“对对,华远公司那边传来的公文,仲裁委员会驳回了印方的退款和索赔要求。”
“那好,我问你!”
副省长重重一拍桌子,
“既然三十六万人民币定金早就划到了他们厂的账上,为什么工人的基本工资还能拖欠?为什么一个两千人的工厂,现在连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主管主任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汇报:
“张厂长……张厂长收了定金之后,以为后续的一万口大单稳拿,眼红临江764厂创汇,就把三十六万元定金全投进了扩大生产和备料里。
现在除了首批交付的3000口,剩下的7000多口成品和大量铝材全部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流动资金……全面枯竭了!”
“糊涂!荒唐!”
副省长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剧烈地走动着,声音里充斥着愤怒:
“收了定金不留防范风险的流动资金,不保工人的基本生活,反而押上全厂身家去打赌盲目扩产!
现在货砸在手里了,卖不掉,才想起来往省里报?
这是一个厂长该干的事吗?!”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副省长沉重的呼吸声。
“转产民品是国家大方向,不是让某些干部用来盲目赌博、抢功捞政绩的戏台!”
副省长停下脚步,眼神冷冽地盯着主管主任。
他重新走回桌前,拿起红铅笔,在报告首页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随后“啪”的一声将文件重重合上。
“听好了!第一,由你部门牵头,会同财政、审计部门,立刻派工作组进驻西北兵工厂,把他们的账目、库存、原材料和欠薪缺口给我一笔一笔核查清楚!”
副省长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通知张厂长,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他的清查账本,来省政府向我和联合调查组说明情况!
该整顿的整顿,该追责的追责,工人的吃饭问题,一刻也不准再拖!”
指令随着落下的公文印章,瞬间化作一道严厉的催命符,径直飞向了那个陷入绝境的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