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不饱饭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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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那是1979年。那一年,764厂作为临江三线军工带的核心弹体厂,正处于它最辉煌的时候。
陈砺在荣誉墙前停下了脚步。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764厂,1966年动工,1970年投产,高峰时期整整五千四百名正式职工,加上家属和附属人口,一万二千多人窝在这条山谷里。
十二条成建制的生产线分布在八个主要车间,昼夜不停地发出剧烈的轰鸣。
那一年战备任务最紧张的时候,全厂连续一百零七天没有停过机。
一个月里,从厂区专用铁路线发出的货车皮,整整有十八个。
三十二万具迫击炮弹体、近百万件引信金属零件,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运往前线。
陈砺的父亲陈国安,就是在那一年高强度的火工品热处理试验中,为了抢救关键数据而牺牲在三车间。
然而,眼前的现实却无比残酷。
陈砺转过身,看向荣誉墙后方的车间区。
原本十二条轰鸣的生产线,如今只有民品车间和工具车间的整整三条还在勉强运转。
四条老旧的生产线因为缺配件而停摆,三条设备被封存,上面罩着积满灰尘的破旧油布,还有两条生产线的关键设备,已经被贴上了划归兄弟厂的“调拨编号”。
第二职工食堂的木门上锁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屋檐下挂着几个用来接漏雨水的破搪瓷盆。远处厂区专用铁路线的铁轨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锈红色的轨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曾经盛极一时的庞大军工工厂,如今民品卖不出去、军品任务停了、旧债压着,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砺收回视线。
他前世见过比这庞大得多的现代国防工业基地,但他从未轻视过眼前这片老旧的三线厂区。
这里的设备虽然陈旧,规矩虽然繁琐,但人和底子都还在。
只要能把产品的销路重新接上,把货真正运出山外,这座沉睡的工厂依然能重新活过来。
陈砺加快脚步,走到了运输队院子里。
运输队的车棚里,原本停放十几辆卡车的空地上大半落满了落叶。如今还能正常发动的,只剩下三辆老旧的解放牌旧卡车。
此刻,车厢里已经装好了二十个厚实的木箱。
这是最早完工的那二十口高压锅,也就是最初法鲁克在白沙瓦订下的那一批。
每一口高压锅都经过了宋知微和检验科的严格检查,锅盖内侧按规定塞进了带有英文说明的《产品使用与安全手册》,包装箱外侧醒目地印着食品蒸煮用途标记,以及严禁私自改装的警告警示。
这二十口锅,与巴方后续订购的那五百口在账目和交付渠道上被严格区分开来。它们将作为第一批出口实物,率先运往临江铁路货场。
几名运输队的老工人正用粗麻绳将木箱紧紧绑在解放卡车的车厢里。
路过车棚的几个车间工人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看着卡车的后板被用力合上。
一个摸着车厢板的老工人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低声念叨了一句:
“总算是见着货物出厂了……只要能运出去,厂子就还有救。”
陈砺拉开车门,迈步坐进了旧解放卡车的副驾驶室。
驾驶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转业军人,叫老马。
他熟练地踩下油门,卡车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吐出一团黑烟,缓缓驶出了764厂的大门。
山路崎岖,卡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上剧烈颠簸着。
从764厂所在的深山走向临江市区,需要穿过三条狭长的山谷。
这片在六七十年代建立起来的三线工业带上,零星分布着数家代号工厂。
卡车驶过第一条山谷时,路旁露出了751化工厂的大门。
厂区上方几座高耸的反应塔中,只有一根烟囱在孤零零地冒着稀薄的白烟。
大门外的空地上,成堆成堆装在塑料袋里的化肥被油布半盖着,皮卡车和地磅上落满了灰尘。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着烟,脸上的麻木与几天的764厂职工如出一辙。
这家曾经生产火工药剂和军用化工原料的老厂,在跟风转产化肥和油漆后卡住了脖子,已经连续拖欠了两个月工资。
卡车继续前行,进入第二条山谷,经过了738光学仪器厂。
大门内侧的空地上,堆满了印着望远镜和照相机镜头图案的木箱。木箱码得很整齐,但门外宽阔的马路上却静悄悄的,连一辆订货单位的车也看不见。
这家拥有上千名职工、曾经生产顶级炮队镜和测距仪的光学大厂,技术底子依然雄厚,却因为找不到送出山外的销路,生产出来的民用产品只能堆在仓库里。
当卡车开进第三条山谷时,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那是768动力机械厂。
大门外停着四五辆来自周边省份的平板卡车,几名工人正手脚麻利地往车上吊装柴油机和农用水泵。
厂门里,成群结队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进进出出,喇叭声此起彼伏。
正值中午,从768厂职工食堂的方向,甚至飘来了一阵阵浓郁的炒菜香和猪油味。
这家工厂生产的农用水泵和柴油机一直有人来拉,成为周边几家代号工厂里极少数能够按月足额发放工资的企业。
陈砺靠在卡车的座靠上,看着窗外掠过的三座工厂。
军转民从来不是一条死路。
决定一家军工厂生死的,从来不是它过去的代号有多响亮,而是它的产品能不能卖出去、货能不能按时交到买家手里。
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山谷,前方的临江市区逐渐展现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