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压锅成了银行抵押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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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手电筒的光柱在764厂区的土路上乱晃。



    “大喇叭里喊得这么急,连夜返岗,肯定是有大活了!”



    先前在库房门口追问孩子学费的青年工人一边紧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刚从柜底翻出来的旧工装,“我这工装压了三个月,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只要机器能转,厂子就垮不了!”



    老工人老张头迈着大步走在最前面,把年轻人都落在了后头,大声念叨着,“我那台冲床三个月没上油,今晚高低得给它好好拾掇拾掇!”



    旁边包装组的女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窝头:“只要有活干,下个月娃的学费说不定就有指望了,家里米缸也该见底了……”



    陈砺跟在人群中,看着这支在夜色中急匆匆汇聚的队伍。



    手电光最终汇聚到民品车间门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跑在最前面的青年工人一把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啪”的一声电火花微闪,抢先一步进门的老张头习惯性地往门框右侧摸去,一把拉开了铁壳闸刀。



    吊在半空中的几排日光灯管开始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秒钟后,冷白的光线把车间照得通亮。



    工人们拎着旧工装,动作迅速地散开。



    老张头直奔自己的工位,一把扯掉压在冲床上的油布,用长满茧的手在绿漆斑驳的机床上摸了摸,擦掉了一层浮灰,找到自己停产前用粉笔留下的划线记号;



    先前追问学费的青年工人走到铁皮工具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整齐码放的卡规和扳手,又从倒扣的木箱底下翻出自己洗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包装组的女工们已经凑到工作台前,手脚麻利地清理着台面上的浮灰,小声商量着等会儿怎么排班。



    墙角几台大型冲压机上还罩着防尘的油布,上面用粉笔写着的调拨编号“764-CY-03”依然清晰。那是上个月管理局评估小组留下的记号,如果不是这次的订单,这台机器现在应该已经被拆卸装车,运往其他兄弟厂了。



    但此刻,看着车间里热乎起来的动静,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谁也没去看那令人揪心的编号。



    车间里到处是拉动铁凳的金属摩擦声和调试工具的碰撞声。广播里的动员听着提气,大家回到了熟悉的工位旁,眼里满是重新开工的希冀。



    生产处长罗铁军手里拿着个红塑料壳的记事本,站在车间中央的通道上,大声点着名:



    “一班的,老张、大刘、李建国……到了的吭一声!二班的,还有几个师傅呢?人齐了没有?工具模具组的,都到齐了没有?”



    “到了!”



    “罗处长,齐了!”



    洪亮而热烈的应答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罗铁军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刚走进车间的厂长赵国梁。



    赵国梁没有穿平时那件干部服,而是套了一身洗得发白、肩膀上打着补丁的蓝色劳动布工装。他走到车间正中的钳工台旁,双手扶着台子边缘,目光从两百多名返岗工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台排风扇在头顶上单调地转动。



    “同志们,”赵国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今天把大家连夜召集回来,是因为我们764厂又接到了一笔民品出口任务。”



    工人们的脖子往前伸了伸,车间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变了。



    赵国梁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带有华远公章的电报抄件,展开在手里:



    “买方是巴基斯坦官方采购系统。正式订单,五百口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单价五十美元,总金额二万五千美元!首批一百口,十天之内,必须送到临江铁路货场交货!”



    “五百口?五十美元一个?”



    “我的天,那得是多少人民币?这外国人是疯了还是怎么着?”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前几天的二十口样品,五百口,那可是两万五千美元。在这个百元大钞还没发行的年代,这笔外汇折算成人民币,对于濒临破产的764厂来说,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赵厂长!”



    站在前排的一个青年工人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死死攥着旧工装,“订单咱们接,活咱们也能干!可我就想问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能到厂里?咱扣了四个多月的工资,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快没了,这回能不能发点?”



    这话一出,车间里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赵国梁脸上。



    赵国梁看着那张年轻的、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手里的电报纸微微紧了紧。



    他吸了一口气,坦诚地大声说道:



    “同志们,我不瞒大家。外汇现在还在沿海华远公司的账上,咱们厂今晚一分钱现金也没有。但是,我在这里给全厂两千六百名职工保证,只要首批一百口高压锅按时送到临江货场,完成国内交接,华远把供货账结下来,厂里先给所有人补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虽然只是一个月,虽然不包含奖金和津贴,但对于已经揭不开锅的家庭来说,这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就是救命的口粮。



    一个老师傅站在一旁,追问了一句:“老赵,你这话能算数?要是货交了,钱没下来,大家伙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赵国梁直起腰,把电报纸拍在铁钳工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一厂之长。这句话,我拿我的厂长职务和名誉担保!只要按时交货,工资发不出来,我自己去管理局交代,承担我这个厂长的全部责任!”



    车间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前排的老工人拔高了声音:“大家回工位!把库房里的锅拉出来,机器开起来!”



    “对,机器都开起来!”



    人声终于热烈起来。老工人们开始拉开覆盖在机器上的油布,车间里响起金属碰撞和气泵充气的嗤嗤声。



    “老赵,陈砺,你们来一下。”



    财务科长周向东在通道旁招了招手,脸色严峻地往车间角落的小办公室走去。



    陈砺跟在赵国梁身后进了办公室。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木桌上凌乱地堆着报表和账本,一只沾着干墨水的墨水瓶倒在一边。



    周向东顺手把门关上,将木桌上的工资册拉过来,用手指在上面狠狠戳了戳:



    “老赵,你刚才在外面把话说得太满了!你知道全厂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总额是多少吗?接近十万元!这还是不加任何副食补贴和工龄奖的数字。”



    他飞快地拨动着算盘,木珠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巴方那三成订金是七千五百美元,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万多块。而且这笔钱在华远,就算华远看在合同的份上先给我们办理国内预付款,也得先扣掉首批生产的包装材料费、运输费,还有车间恢复水电设备的开销。



    扣完这些,我们能拿到手两万块钱顶天了,再加上尾款,五万多,也还是不够啊,你上哪儿去弄剩下的?”



    赵国梁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两角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散开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知道不够。”



    赵国梁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低沉,“但我不说那句话,今天晚上车间门都开不了。工人们家里真的没米下锅了,老周。这口气要是泄了,764厂就真的成了一堆烂铁,三十天后连设备都保不住。”



    他看着周向东:“这个责任,我来背。但工资,我们得想办法发下去。”



    周向东叹了口气,把工资册合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银行那边天天盯着我们的旧债,我们账面上只要进一分钱,他们恨不得立刻划走去顶利息,哪还会给我们放新贷款?”



    陈砺坐在一旁,指尖在桌上那张一万两千口积压高压锅的库存报表上轻轻划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军工集团担任总师时的场景。



    那时候,许多面临绝境的配套厂也面临过类似的信用危机。



    机器是好的,库存是足的,甚至订单也是满的,但就是因为资金链卡死,最终工厂被活活拖死。



    要解决764厂的问题,向上级伸手要拨款基本上是没有希望了,上级早有了放弃764厂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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